龍城西區(qū),城郊廢棄化工廠。
凌晨兩點,這片荒蕪了十五年的工業(yè)廢墟像一頭巨大的黑色野獸,匍匐在雜草與垃圾之間。銹蝕的鐵門半開著,門上的鐵鏈被人用新鎖替換過。廠區(qū)內(nèi)最高的那座反應(yīng)釜車間,窗戶被人用木板從里面封死,只留幾道縫隙透出微弱的昏黃燈光。
侯三貴坐在一張破舊的沙發(fā)上。
沙發(fā)是從廢品站花八十塊買來的,彈簧早就壞了,坐上去整個人往中間塌。但他不在乎。他五十三歲,精瘦,皮膚黝黑發(fā)亮,剃著光頭,左臉頰到脖子有一道蜈蚣狀的舊疤——那是二十年前在牢里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柄劃的。穿一件深灰色舊夾克,里面是起球的紅色秋衣,領(lǐng)口敞開,露出干癟的鎖骨。
他面前站著五個孩子。
三個男孩,兩個女孩。最大的看起來十四五歲,最小的只有八九歲。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臉上有淚痕,也有沒來得及擦掉的泥污。站成一排,低著頭,沒人敢看侯三貴的眼睛。
沙發(fā)旁邊站著兩個男人。一個三十出頭,精壯,剃著板寸,是侯三貴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大彪”。另一個瘦小些,三角眼,是專門負(fù)責(zé)帶孩子出去“上班”的“老猴”。
侯三貴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上。老猴趕緊湊過來,用打火機(jī)點上。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罩住那五個孩子。
“說說,今天怎么回事?”
沒人吭聲。
侯三貴抬手指向最左邊那個男孩——十四五歲那個,穿一件明顯太小了的灰色運(yùn)動服,袖口磨得發(fā)白。
“大頭,你先說。”
大頭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
“貴、貴哥……今天商圈那邊治安巡邏的太多了,我們不敢下手……轉(zhuǎn)了好幾圈,只……只弄到三百多……”
“三百多。”侯三貴重復(fù)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五個人,一天的任務(wù)是兩千五。三百多,夠干什么的?”
大頭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侯三貴把煙叼在嘴角,站起來。他走到大頭面前,抬起手——不是打,是拍了拍他的臉。輕輕的,像長輩安慰晚輩。
“大頭,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三年了,還不知道規(guī)矩?”
大頭拼命點頭。
“知道知道!貴哥,我知道錯了!明天我一定補(bǔ)上!雙倍補(bǔ)上!”
侯三貴點點頭。
“好。知道錯就好。”
他轉(zhuǎn)身走回沙發(fā),坐下。
然后他看向老猴。
“今天巡邏的多?”
老猴點頭。
“是,西城分局那邊最近好像在搞什么行動,商業(yè)街那邊便衣比平時多了一倍。我?guī)е⒆觽冝D(zhuǎn)了兩個小時,沒敢下手。”
侯三貴皺皺眉。
“分局?那個新來的副局長不是還沒上任嗎?”
“沒上任,但聽說已經(jīng)提前開始摸情況了。治安支隊的人這幾天都在外面跑。”
侯三貴吸了口煙,沒說話。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慢慢升騰。
他盯著那五個孩子,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最后停在最小的那個女孩身上。
那女孩八九歲,瘦得像根柴火棒,穿一件大人的舊毛衣,袖子挽了好幾道。臉上有一塊淤青,是前天偷東西時被失主打了一巴掌留下的。
“小丫,你今天偷了多少?”
小丫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懼。
“一、一百……”
“一百。”侯三貴笑了,笑得很和氣,“小丫,你來我這多久了?”
“半、半年……”
“半年。半年了,一天一百?”他把煙頭按在沙發(fā)扶手上,捻滅,“你知不知道,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一天要花多少錢?”
小丫搖頭。
“比你偷的多。”侯三貴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小丫,你說,我該怎么辦?”
小丫的眼淚流下來。
“貴哥……我錯了……我明天一定多偷……多偷好多……”
侯三貴低頭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好孩子。”
然后他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回沙發(fā)。
“大彪。”
大彪上前一步。
“貴哥。”
“小丫今天任務(wù)沒完成,按規(guī)矩怎么辦?”
大彪面無表情。
“關(guān)禁閉,不給飯吃,明天繼續(xù)。”
侯三貴點點頭。
“聽見了?帶下去。”
小丫的腿軟了,站都站不住。大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起來,走向車間深處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條粗鐵鏈。鐵門后面是三平米的小黑屋,以前是放化學(xué)原料的倉庫,現(xiàn)在是關(guān)孩子的禁閉室。
小丫被推進(jìn)去,鐵門關(guān)上,鐵鏈嘩啦啦響。
她的哭聲從門縫里傳出來,悶悶的。
侯三貴重新坐回沙發(fā)上,又點了一根煙。
他看著剩下的四個孩子。
“你們幾個,今天誰偷得最少?”
四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說話。
侯三貴指了指第二個男孩——那孩子十歲左右,瘦小,眼睛很大。
“二毛,你偷了多少?”
二毛張了張嘴。
“二、二百……”
“二百。”侯三貴抽了口煙,“還剩四個,加起來湊了三百多。平均一個人不到一百。二毛,你一個人偷了二百,比他們?nèi)齻€加起來還多。”
二毛不知道這是夸還是罵,不敢吭聲。
侯三貴看向另外三個孩子。
“你們?nèi)齻€,明天任務(wù)翻倍。補(bǔ)今天的,補(bǔ)明天的。補(bǔ)不上,跟小丫作伴。”
三個孩子拼命點頭。
侯三貴擺擺手。
“滾吧。”
四個孩子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跑,消失在車間另一頭的宿舍區(qū)——那里用木板隔出幾間小屋,地上鋪著破棉被,就是孩子們的“宿舍”。
老猴跟過去,檢查那邊的門鎖。
車間里只剩下侯三貴和大彪。
侯三貴靠在沙發(fā)上,閉著眼睛抽煙。
大彪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貴哥,這幾天風(fēng)聲緊,要不讓孩子們歇兩天?萬一被分局的人盯上……”
侯三貴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歇兩天?歇兩天誰給我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