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木門“吱呀”作響,方林與朱標剛跨過門楣,身后就傳來朱元璋略顯不耐的嗓音:“趕緊走,別在這兒杵著礙事。”
兩人腳步微頓,尚未回頭,殿門已“砰”地合攏,將內外徹底隔絕。不過轉瞬,一縷壓低的、帶著幾分討好的話語就從門縫飄出——是朱元璋的聲音:“妹子,方才是咱不對,你千萬別往心里去……”
朱標腳步猛地剎住,下意識回望御書房方向,眉頭擰成了死結。他深知父母感情篤厚,卻也清楚父皇那驢脾氣,真要是犯起來,旁人的話根本聽不進半分。萬一真惹得母后動氣,那麻煩可就大了。
“還看?”方林抬手拍了拍朱標的肩,指尖力道帶著安撫意味。他順著朱標的目光瞥了眼緊閉的殿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太子殿下,你就別瞎琢磨了,沒瞧出來二老感情好得蜜里調油嗎?”
朱標收回視線,輕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他們感情生隙,是怕父皇那性子。他發起倔來,十頭牛都拽不回。”
“放心,拽得回。”方林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你當你父皇是誰?是能讓馬皇后擺臉色的主兒?全天下也就馬皇后敢在他跟前說重話,他還得乖乖受著。”
他頓了頓,腳步不停往前邁,聲音壓得更低:“你父皇心里跟明鏡似的,馬皇后身子骨本就弱,怕是……時日真的不多了。這種快要失去的滋味最磨人,他如今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也得硬生生憋著。別說拌嘴,馬皇后就是罵他幾句,他都得受著,保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朱標腳步又是一頓,眼神里閃過明顯的黯然。母后身體的變化,他何嘗沒有察覺,只是一直刻意回避罷了。方林的話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戳破了他不愿面對的事實。他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但愿如此吧。”
“別光但愿,咱還是說說自己的事。”方林話鋒一轉,臉上的笑意添了幾分狡黠。他快走兩步湊到朱標身旁,右手抬起,大拇指與食指飛快搓動,動作幅度不大,卻格外惹眼。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是缺錢了?”
方林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還是太子殿下懂我!咱這馬上就要出宮自立門戶,總不能兜里比臉還干凈吧?你我這幾天相處下來,交情也不算淺,總得出點血意思意思吧?”
“錢的事你不必發愁。”朱標擺了擺手,語氣干脆利落,“父皇把你的事交我安排,吃穿用度、府邸俸祿,我都給你打理妥當,保準讓你在京城過得舒舒服服的。”
話鋒陡然一轉,他臉色微微沉了沉:“不過我得提醒你,出宮以后,收斂些性子。上次你和藍玉將軍打賭,借著酒勁把他懟得啞口無言,最后還是我出面才圓過去。這種事,可一不可二。”
方林摸了摸鼻子,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那事兒確實是他沖動了,可藍玉那狂傲自大的模樣,實在讓人按捺不住想懟的心思。“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不是下次注意,是必須當心。”朱標停下腳步,神色變得嚴肅,“出宮以后,你要應對的不只是藍玉,還有朝堂上那幫人。淮西的那些將領,一個個眼高于頂,你別和他們起沖突。還有文臣,尤其是胡惟庸,你一定要離他遠些。那人看著和氣,實則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一點小事都能記恨許久,千萬別去得罪他。”
方林挑了挑眉:“太子殿下,我一個小小的主簿,剛出宮就這么受重視?”
“你可不是普通主簿。”朱標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在宮里待了這些天,雖說沒公開露面,可消息早就傳出去了。一個新晉主簿,突然和藍玉家定下婚約,還得了陛下和皇后的賞賜,明眼人都能看出,你是父皇跟前的新貴。如今朝堂暗流涌動,各方勢力都在找機會拉攏人手,你這種有潛力的新貴,自然成了他們的目標。我擔心你被人算計,或是不小心卷進派系爭斗里。”
“這你就多慮了。”方林擺了擺手,語氣輕松,“洪武年間的這些人,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他們的下場我都門兒清。誰是忠臣、誰是奸臣,誰能善終、誰會掉腦袋,我心里都有數。犯不著和他們扯上關系自討苦吃。”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至于安全問題,你更不用操心。你父皇的錦衣衛無孔不入,肯定會暗中盯著我。明面上,你再派幾個侍衛跟著,誰能動得了我?那些文臣頂多在你父皇面前參我一本,說幾句壞話,還能把我怎么樣?你父皇要是想殺我,沒人保得住;他要是不想殺我,誰勸都沒用。咱犯不著操這份心。”
朱標看著方林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點了點頭。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可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我不是擔心你被人害了,是怕你不懂這里的規矩,無意間得罪人。那些文臣迂腐得很,認死理,你一個不注意,可能就觸了他們的霉頭。有些人小心眼,記仇得很,會背地里給你使絆子。”
“絆子也得能絆倒我才行。”方林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我要是想躲,他們還真不一定能找到機會。再說了,我本來就不是會迎合別人的性子,得罪就得罪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朱標看著方林坦蕩的樣子,終于松了口氣。他知道方林說的是實話,以方林的特殊身份,父皇不會因為幾句讒言就改變對他的態度。與其擔心方林被人算計,不如擔心那些想算計方林的人,會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多了。”
“比起我,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方林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父皇那脾氣,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的。真要是哪天他逼得太緊,你打算怎么辦?”
朱標腳步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無奈取代。他苦笑一聲:“還能怎么辦?實在不行,就像母后說的,我辭了太子之位,回鳳陽種地去。”這話一出,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這不過是句玩笑話,他從小就被立為儲君,太子之位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一個職位,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就算父皇再嚴苛,他也不可能真的撂挑子。
方林也聽出了他話里的調侃,沒再追問,轉而說道:“行了,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你剛才說要給我安排府邸,什么時候帶我去看看?我還得挑挑呢。”
朱標收起思緒,搖了搖頭:“不急,先回東宮。我讓人給你收拾行李,再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打理院落,你正好想想有什么需要的,都列出來,我讓人一并準備。”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再給你一塊我的令牌,憑令牌進出宮門能方便些。”
“令牌?”方林眼睛一亮,“這么好?那我是不是可以自由進出皇宮了?”
“想什么呢?”朱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是讓你方便進宮教導雄英和允炆。我這兩天安排一下,讓他們給你行拜師禮,往后你就是他們的先生了。”
“啥?”方林猛地停下腳步,眼睛瞪得溜圓,神色古怪地看著朱標,“你還真讓我教你那兩個兒子啊?”
朱標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我什么時候說過玩笑話?雄英和允炆年紀還小,正是需要教導的時候。你來自后世,見識比我們都廣,由你教導他們,再好不過。”
方林咽了口唾沫,心里莫名有些激動。朱雄英,朱允炆,那可是大明朝未來的繼承人啊!尤其是朱雄英,太子嫡長子,身份尊貴無比,只要不出意外,將來就是大明的第三代皇帝。自己要是成了他的先生,那豈不是成了帝師?這個身份,可比什么主簿、什么賞賜都金貴多了。
他強壓下心里的激動,故作鎮定地問道:“太子殿下,你沒開玩笑吧?我可沒教過孩子。”
“沒開玩笑。”朱標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你不用把他們當皇孫,就當是普通孩子教。他們要是不聽話,你該罵就罵,該罰就罰,有我給你撐腰。我知道你有真本事,雄英和允炆跟著你,不會錯的。”
方林心里的那點猶豫,瞬間被朱標的信任和“帝師”的誘惑沖得煙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行,這活兒我接了!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教人的方式可能和宮里的先生不一樣,到時候你可別嫌我教得糙。”
“糙點沒關系,有用就行。”朱標笑了笑,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吧,回東宮。我讓人把你的行李先搬到新府邸,你再想想還有什么需要的,都告訴我。”
方林連忙跟上,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府邸要大的,最好帶個小花園,方便曬太陽;傭人得找手腳麻利的,廚子必須手藝好,他可受不了天天吃寡淡的宮廷菜;還有賬房,得找個靠譜的,他對這個時代的銀錢換算一竅不通,可不能讓人騙了。
越想越覺得事情多,他連忙開口:“太子殿下,我需要的東西可不少,得好好列列。”
“盡管列。”朱標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十分大方,“只要不是太離譜的要求,我都能滿足你。”
方林心里一喜,剛要開口提要求,就見幾個東宮侍衛快步走了過來,對著朱標躬身行禮:“太子殿下。”
朱標點了點頭,吩咐道:“去把李總管叫來,讓他準備一份新的宅院清單,再讓人把方先生在宮里的行李收拾好,送到清單上最好的那處宅子去。”
“是。”侍衛領命,轉身快步離開。
朱標轉頭看向方林,說道:“李總管是東宮的老人,辦事靠譜,讓他幫你打理府邸的事,你盡管放心。”
方林連忙拱手道謝:“多謝太子殿下費心。”
“都是應該的。”朱標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你幫了我這么多,我為你做這些,不算什么。”
兩人并肩走著,陽光透過宮道旁的梧桐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方林看著朱標沉穩的側臉,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有這樣的太子,再加上自己這個“先知”的輔佐,或許朱標的命運,真的能改變?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想這些還太早,先把自己的小日子過舒坦了再說。他快步跟上朱標的腳步,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對府邸的要求,從房間的布局到院子里的花草,說得細致入微。朱標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偶爾還會提出自己的建議。宮道上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氣氛格外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