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燭火搖搖晃晃,把朱元璋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又細又長。
他指尖捏著那份剛送進來的災情簡報,馬皇后和朱標剛把前因后果說清楚,指節(jié)就因用力攥緊而泛白。
大孫兒朱雄英,那個才幾歲大、撲到他懷里就奶聲喊“皇爺爺”的小娃娃,竟然是染了天花才沒的。
更讓他心頭發(fā)沉的是方林的話——用不了多久,整個大明朝都可能被天花瘟疫吞掉。
朱元璋猛地將簡報拍在御案上,案頭瓷杯里的茶水“潑”地濺出幾滴,落在攤開的奏疏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元未瘟疫過后,十里八鄉(xiāng)只剩斷壁殘垣、白骨累累的慘狀,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那從來不是簡單的“死人”二字能概括的,是餓殍堵路,是流民造反,是他剛攥穩(wěn)的江山又要晃蕩的根基。
“你敢打包票,天花必定會爆發(fā)?”
朱元璋抬眼盯住方林,聲音比御書房的青磚還冷硬,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方林站在殿中,迎著他的目光挺直腰桿:“陛下,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但這瘟疫在明朝確實爆發(fā)過。”
他往前挪了半步,抬手比劃著解釋:“反正整個明朝年間,世界各地的災禍就沒斷過。”
“像西班牙流感、黑死病這些狠角色,差不多都集中在明朝這段時間。”
“就是分不清是明朝前期還是后期了,單說咱們大明本土,天花也絕不止鬧過一次。”
“更細的情況,我就沒那么……”
“夠了夠了,咱不想聽這些沒用的!”
朱元璋不耐煩地揮手打斷,眉頭擰成了疙瘩。
今天本就窩了一肚子火,被馬皇后指著鼻子罵了半宿,這會兒方林還扯些“外國災禍”的閑話,他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
他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按死在御案上,上半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手臂上:“你說的那個牛痘接種法,真能治好天花?”
一直坐在龍椅上的馬皇后,見他要論正事,悄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往旁邊挪了兩步,穩(wěn)穩(wěn)讓出主位,動作輕得沒發(fā)出半點聲響。
朱元璋眼角余光掃到這一幕,臉上的冷硬瞬間化了,像被溫水泡軟的面團。
他拿起案上溫著的茶杯,轉身走到馬皇后面前,雙手遞過去,語氣也軟了半截:“妹子,剛沏的雨前龍井,你嘗嘗合不合口。”
馬皇后自然地接過來,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方林把這一幕看在眼里,差點沒忍住笑——這洪武大帝在外頭是說一不二的閻王,到了馬皇后面前,威風就碎成了渣。
“陛下,這我可不敢打包票!”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拽回正題:“而且我得著重跟您說清楚,牛痘接種這法子,不是用來治病的。”
“它是用來防著生病的!”
方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強調:“我記得的規(guī)矩是,得過一次天花又僥幸活下來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再染上天花。”
“至于牛痘,說白了就是牛染上天花后的病癥——你就當牛的身子骨結實,能自己扛住大半毒性,把天花磨成了弱癥,但根子上還是天花。”
“這種時候,人主動去染一次這種弱得很的天花,等病好了,以后再碰到那種能要命的烈性天花,就再也不會中招了。”
“大概就是這么個道理。”
他往前湊了湊,神色鄭重起來:“您可得記牢了,這牛痘是用來預防的,不是治病的!”
“要是等得了天花再去接種牛痘,那玩笑就開大發(fā)了,純粹是白費力氣。”
朱元璋坐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越來越快。
方林的話他聽明白了,說白了就是“以毒攻毒”,用輕病去擋重病。
可道理懂了,心里的疙瘩反而更重了。
平日里老百姓見了天花,跟見了閻王爺似的躲著走,現(xiàn)在要讓他們主動去“染”一種類似天花的病——哪怕是弱癥,誰能保證不出岔子?
萬一有人接種牛痘后反倒丟了命,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他的龍椅都淹了。
他眉頭擰成個川字,指尖的敲擊聲也越來越急。
馬皇后端著茶杯,小口抿著茶,朱元璋臉上的糾結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茶杯往案上一放,杯底碰著桌面發(fā)出輕響:“方林啊。”
方林立刻應聲:“皇后娘娘您吩咐。”
“你們后世的人,當真把天花這瘟疫徹底除根了?”
馬皇后語氣平淡,跟拉家常似的:“那當初是怎么發(fā)現(xiàn)牛痘能防天花的?后來又是怎么把天花徹底滅了的?”
朱元璋聽見這話,下意識地朝馬皇后瞥了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埋怨。
他正愁得沒頭緒,馬皇后這一問,不就等于跟方林說“咱沒主意了”嗎?
可他的目光剛碰到馬皇后的眼睛,就跟被針扎了似的趕緊縮回去。
馬皇后的眼神太利,透著股“你這點心思瞞不住我”的通透,他那點好面子的小九九,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
朱元璋干咳一聲,假裝低頭整理龍袍的褶皺,耳朵卻悄悄豎得老高,等著方林的回答。
方林早把這對夫妻的互動看明白了,他忍著笑,一本正經(jīng)地回話:“皇后娘娘,這事兒壓根沒必要強逼。”
“強行安排反倒容易惹得老百姓逆反。”
他走到殿中,張開雙手比劃著:“人都有趨吉避兇的本性,朝廷只要把天花可能要爆發(fā)的消息傳出去,再告訴大伙兒,御醫(yī)們研究出個法子,接種牛痘就能不得天花。”
“要是朝廷硬逼著老百姓都去接種,人家好端端的,你非要讓他平白染場病。”
“這不是明擺著損害人家的利益嗎?自身利益受了損,肯定會有人對著干。”
“但要是換個說法,直接告訴他們——天花要來了。”
方林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幾分陰森森的意味:“天花有多嚇人,沒人不清楚,三歲小孩都知道得了這病九死一生,要么留一臉疤,要么瞎眼睛。”
“這時候,把死亡的威脅擺到眼前,朝廷再給他們指一條活路。”
“染一次牛痘,頂多發(fā)幾天燒、出幾個疹子;染一次天花,十有八九要釘棺材板。”
“是死是活,絕大多數(shù)人都知道該怎么選。”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停住,他抬眼看向方林,眼神里帶著探究。
方林迎著他的目光,接著說道:“那些死活不愿意的……就讓他們死了算了。”
這句話一出口,御書房里瞬間靜得可怕,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朱標剛從外面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腳步猛地頓住,臉上滿是驚愕,差點把手里的奏疏掉在地上。
馬皇后也皺起了眉,看向方林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方林卻毫不在意,他往前邁了兩步,對著朱元璋躬身行禮:“陛下,不死幾個人,世人怎么能明白朝廷這番舉動的功德?”
“您想想,一開始有人不信邪,非要頂著來,等天花真的來了,他家死人倒灶,隔壁接種了牛痘的人家卻安然無恙。”
“到那時候不用朝廷催,那些沒接種的人,怕是要哭著喊著求著御醫(yī)給他們種牛痘。”
“朝廷的威望,就是在這種對比里立起來的。”
朱元璋沉默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方林的話像一把重錘,砸開了他心里的顧慮。
他想起當年打仗的時候,多少人不信他的戰(zhàn)略,非要蠻干,結果丟了性命,剩下的人反倒更服他的指揮。
人性本就如此,不見棺材不落淚。
“那……消息該怎么傳?”
朱元璋終于開口,聲音里的猶豫散了大半:“京城還好說,貼幾張告示就行,可那些偏遠州縣,等消息傳到了,怕是天花都已經(jīng)蔓延開了。”
方林早有準備,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快步遞上前:“陛下,這是我畫的簡易傳單,上面不用寫太多字,就畫了三幅圖。”
“第一幅畫一群得天花的人躺在地上等死;第二幅畫御醫(yī)給人接種牛痘;第三幅畫接種過的人站在一旁,看著天花病人安然無恙。”
“讓驛站快馬加鞭送到各個州縣,貼在城門上、集市里,就算是不識字的老百姓,一看也能明白。”
朱元璋接過傳單展開,上面的畫雖然線條簡單,卻一眼就能看懂意思。
他抬頭看向方林,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許:“這法子不錯。”
“那牛痘從哪兒來?總不能讓太醫(yī)院的人滿大街找染了天花的牛吧?”
馬皇后適時開口,問出了關鍵問題。
方林笑了:“皇后娘娘放心,我已經(jīng)讓人去城外的牧場了,找?guī)最^健康的牛,接種少量天花病毒,等它們發(fā)病了,牛痘就有了。”
“而且牛痘能傳代,一頭牛身上的牛痘,足夠給上百人接種。”
朱元璋“騰”地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突然停下腳步,大手一揮:“就按你說的辦!”
“標兒!”
朱標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答:“兒臣在。”
“你馬上帶人去張貼告示,把天花的兇險說透,把牛痘的好處講明白,就說是朕的旨意,御醫(yī)免費給百姓接種!”
“兒臣遵旨!”
“方林!”
“臣在。”
“牛痘的培育和接種的事,全交給你負責,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藥材,直接跟太醫(yī)院要,誰敢推諉扯皮,朕砍他的頭!”
“臣遵旨!”
朱元璋大步走到殿門口,一把推開窗戶,外面的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的龍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墨色的夜空,眼神堅定如鐵:“這一次,朕要讓天花在大明的地界上,斷子絕孫!”
馬皇后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有方林幫襯,有咱們父子在,肯定能成。”
朱標和方林站在殿內,看著窗前相攜的身影,都悄悄松了口氣。
一場可能席卷大明的浩劫,因為這提前的布局,終于有了應對的方向。
只是方林心里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
百姓的偏見、官員的懈怠、牛痘培育的風險,還有那些“不愿接種”的人,都會成為路上的攔路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要改變的,不只是一場瘟疫,更是無數(shù)人的命運。
御書房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熄滅,就像這大明的希望,在黑暗里愈發(f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