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門外，方林把耳朵貼得近近的，聽著里頭傳來的爭吵聲，嘴里不停發(fā)出“嘖嘖”的驚嘆。
這般場面真是百年難遇，洪武大帝讓人指著鼻子數(shù)落，居然半句話都不敢反駁——換做旁人敢這么做，早被拖出去砍頭了。
旁邊的朱標瞧著他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心里滿是疑惑。
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先前在父皇面前，方林半句沒提過父子間的矛盾，如今當著母后的面，卻把所有事都抖了出來。
這明擺著是早有預謀，故意挑唆母后去教訓父皇一頓。
朱標側過臉瞪了方林一眼：“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看笑話了！”
他望著從御書房里被趕出來的宮女太監(jiān)，一個個垂著頭，神色慌張，心里的擔憂更重了。
里頭的爭吵聲越來越響，隱約能聽見母后的怒喝和父皇的辯解。
朱標再也按捺不住，抬腳就想沖進去勸架：“快跟我進去……”
可他的腳剛邁出去，后衣領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整個人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方林扯著朱標的衣領，輕輕往后一拉：“哎，太子殿下您急什么呀？”
他湊到朱標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您沒看出來嗎？您母后這是故意要給父皇一個教訓！”
“哎，您這是當局者迷啊！”
方林松開手，拍了拍朱標的肩膀：“您母后最了解父皇的性子，我只提了一句將來您多半是被父皇逼死的，她立馬就明白這話里的分量了！”
“她這是擔心父皇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等她不在了，父皇還是會逼著您、給您施壓。”
“到時候悲劇還得重演。”
方林朝御書房的方向指了指：“所以啊，她現(xiàn)在跟父皇鬧、跟父皇吵，就是要讓父皇清楚這事有多嚴重，好保住您將來的性命。”
“可憐天下父母心！您這時候進去，不光會讓父皇丟面子，還辜負了您母后的一片苦心。”
他往后退了兩步，靠在宮墻上：“咱們就在外頭等著，等時機差不多了，再進去給他們搭個臺階。”
“讓兩人各退一步，這事也就過去了。”
朱標皺著眉，轉頭看向方林，眼神里滿是懷疑。
方林的話聽著好像有道理，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這家伙怕不是就想留在這兒繼續(xù)看熱鬧吧？
可話又說回來，母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確實摸不透，或許方林說的是真的？
朱標站在原地，遲遲沒挪動腳步，心里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時，御書房里的爭執(zhí)又升級了，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幾分威嚴，卻又透著股服軟的意思：“妹子，咱可得提醒你！”
“這地方是御書房，是咱處理公務的地兒。你……你不能再這么鬧下去了！”
“而且太子是一國儲君，哪能說廢就廢？”
“您是標兒的母親，怎么能說這種話？要是讓標兒聽見了，他該怎么想！”
他頓了頓，語氣弱了下去：“咱可跟你說，別不講道理啊！不然……不然咱就……咱就不跟你計較了！”
御書房外的朱標和方林聽到這話，嘴角都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這父皇（老朱）可真有意思，人都慫了，還想撐著架子。
方林憋著笑，用胳膊肘碰了碰朱標：“您聽聽，您父皇這話，真是又軟又硬，太逗了。”
朱標無奈地搖了搖頭，沒說話，但心里也覺得有些好笑。
緊接著，馬皇后的聲音傳了出來，滿是嘲諷：“呦呵！朱重八，你這是不想跟我計較？”
“我看你是想換個皇后吧？不用藏著掖著，直接說就行！”
“太子有什么不能廢的？標兒被廢了，也比被你逼死強！”
“你把太子廢了，順帶把我這皇后也廢了，我?guī)е⒆觽兓伉P陽種地去。”
“以后你就是朱元璋，不再是朱重八。我也不是什么皇后，更不是你妹子。”
“您是威嚴四方的洪武大帝，咱母子沒福氣受您的恩惠。求您放過我那可憐的孩兒吧！”
馬皇后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又透著憤怒，聽得人心里發(fā)酸。
朱元璋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急切地哀求道：“哎呦喂……我的妹子啊！咱能不能講講道理？”
“咱啥時候逼過標兒？又啥時候說要廢后廢太子了？這些話都是你一進門就說的啊！”
“妹子妹子你別生氣，千萬別氣壞身子，來來來，您坐這兒。”
“是咱錯了，咱站著跟您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咱一般見識。”
“朱重八糊涂，哪里做錯了，您盡管說，咱改，咱都改，行不行？”
“妹子哎……咱求您了，別掉眼淚啊！”
御書房外，方林早就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停哆嗦，趕緊用手捂住嘴，生怕笑聲傳進去被聽見。
雖然看不見里頭的情形，但光聽朱元璋那急得快哭的聲音，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有多精彩。
再看朱標，卻是一臉尷尬，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父母在里頭爭吵，甚至帶著點撒嬌似的談感情，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卻在外面偷聽，實在太難為情了。
他深吸一口氣，拉了拉方林的袖子：“那個……看樣子應該吵不起來了。”
“要不……咱們先走吧？回東宮去，這段時間我安排你住到宮外。”
朱標一邊說，一邊往宮道方向走：“你缺什么東西跟我說一聲，我讓人給你準備。”
“住到宮外以后，你可別亂來，尤其是你這穿越者的身份，千萬別借著這身份亂說話，不然肯定會惹禍上身。”
他見方林還站在原地不動，回頭催道：“還愣著干嘛？走啊！”
朱標心里清楚，里頭這會兒八成是父皇在哄母后，他們這些外人就別摻和了，免得尷尬。
可他沒料到，方林不僅沒打算走，反而往御書房的方向又湊了湊，顯然還想接著看熱鬧。
“走什么走，萬一一會兒又吵起來了呢？”
方林小聲嘀咕著，眼睛緊緊盯著御書房的門。
就在這時，御書房里傳來朱元璋帶著點火氣的聲音：“標兒，方林，你們倆都給咱進來！”
方林聽到這聲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老朱這語氣明顯還憋著氣呢，自己一個外人留下來，不是找罪受嗎？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想跑，腳都已經(jīng)邁出去了。
可還沒等他跑出兩步，面前就出現(xiàn)了幾個穿錦衣的侍衛(wèi)，雙手按在刀柄上，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他的路。
方林看著擋在面前的錦衣衛(wèi)，心里直叫苦。
得了，這下跑不掉了。
朱標也停下腳步，無奈地看著方林：“你看吧，讓你走你不走，現(xiàn)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林的肩膀：“走吧，進去吧，父皇應該不會為難咱們。”
方林撇了撇嘴，只能硬著頭皮跟在朱標身后。
在一眾錦衣衛(wèi)的注視下，兩人慢慢推開御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方林就下意識地抬頭看。
只見馬皇后正坐在原本屬于朱元璋的皇位上，神色平靜，看不出是喜是怒。
而朱元璋則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遞向馬皇后，臉上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這一幕，讓方林和朱標都愣在了原地。
尤其是方林，心里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洪武大帝啊，那個殺伐果斷、威嚴十足的帝王，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這簡直顛覆了他對朱元璋的認知。
朱標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方林也趕緊跟著躬身：“臣方林，參見陛下、皇后娘娘。”
朱元璋看到兩人進來，臉上的討好笑容瞬間收了幾分，恢復了些許帝王的威嚴，但語氣還是很溫和：“你們來了。”
他把茶杯遞到馬皇后面前，輕聲說道：“妹子，喝口茶潤潤嗓子。”
馬皇后沒接茶杯，只是淡淡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后把目光轉向方林和朱標：“坐吧。”
朱元璋連忙示意旁邊的太監(jiān)搬來兩把椅子，對兩人說道：“坐，都坐下吧。”
方林和朱標道謝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誰都沒敢先開口。
御書房里的氣氛有點微妙，剛才的爭吵好像平息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分緊張。
朱元璋站在馬皇后身邊，手里還端著那杯茶，見馬皇后不接，也不敢放下，就那么端著，臉上滿是無奈。
方林偷偷打量著朱元璋，心里暗笑：原來大名鼎鼎的洪武大帝，居然是個怕老婆的，對馬皇后這么順從。
朱標則坐立不安，眼神時不時在父皇和母后之間來回轉，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馬皇后沉默了一會兒，率先打破了安靜：“方林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她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朱元璋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聽見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方林面前，眼神銳利地看著他：“方林，你說咱將來會逼死標兒，這話可有根據(jù)？”
方林心里一緊，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站起身，躬身說道：“陛下，臣說的這些，都是后世記載里的推測。”
“太子殿下心地仁厚，和陛下的治國理念不一樣，以后難免會有沖突。”
“陛下晚年性子會越來越偏執(zhí)，如果沒人勸著，確實可能會對太子殿下造成傷害。”
方林沒有直接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客觀地說了后世的推測。
朱元璋皺著眉，沒說話。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性格確實有問題，也知道朱標和自己政見不合，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自己的兒子。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的樣子，開口說道：“重八，方林的話，你別不當回事。”
“標兒是你的兒子，是大明的太子，你要是真疼他，就該給她足夠的空間，別事事都逼著他。”
“你當年打下江山，是為了讓兒孫過好日子，不是讓你用皇權逼死他們的。”
朱元璋點了點頭：“妹子，我知道了。”
他看向朱標，語氣溫和了不少：“標兒，以后父皇會注意分寸，不會像方林說的那樣對你。”
朱標連忙站起身，躬身說道：“兒臣謝父皇體諒。”
馬皇后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從皇位上站起身：“這樣最好。”
她轉頭看向方林：“方林，天花瘟疫的事，就拜托你多費心了。”
“要是真能研究出防治的辦法，不光能救雄英，還能救天下百姓。”
方林躬身應道：“臣一定盡力，不辜負皇后娘娘的托付。”
朱元璋也說道：“這事朕已經(jīng)下了令，在全國找名醫(yī)，由你和標兒一起負責，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朕說就行。”
“朕會全力支持你們。”
朱標和方林齊聲應道：“臣遵旨。”
馬皇后看著兩人，語氣里帶著幾分叮囑：“這事關系重大，一點都不能馬虎，一定要盡快研究出可行的辦法。”
“另外，標兒，方林的身份特殊，你安排他住到宮外，要多留意，保證他的安全。”
朱標點了點頭：“兒臣明白。”
事情差不多商議完了，馬皇后看向朱元璋：“既然正事說完了，我就先回坤寧宮了。”
朱元璋連忙說道：“妹子，我送你。”
馬皇后沒拒絕，轉身朝殿外走去。
朱元璋緊隨其后，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跟剛才那個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方林和朱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
朱標站起身：“走吧，我?guī)闳タ纯醋〉牡胤健！?/p>
方林點了點頭，跟著朱標走出了御書房。
剛一出門，方林就忍不住說道：“太子殿下，您父皇對您母后，可真是順從啊。”
朱標無奈地笑了笑：“我父皇和母后一路走過來，感情很深，父皇一直很敬重母后。”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母后也確實有大智慧，很多事上，父皇都會聽她的意見。”
方林笑了笑，沒再多說。
他心里清楚，有馬皇后在，或許真能改變未來的悲劇。
只要朱元璋能聽馬皇后的勸，好好待朱標，或許歷史真能往不同的方向走。
兩人一路走，朱標詳細問了方林的需求，承諾會盡快安排好宮外的住處。
方林也沒提太多要求，只要能安穩(wěn)住下，有地方研究牛痘接種的辦法就行。
走到宮門口，朱標停下腳步：“你先在這兒等會兒，我讓人安排馬車，送你去住處。”
方林點了點頭：“有勞太子殿下。”
朱標跟身邊的太監(jiān)吩咐了幾句，太監(jiān)連忙躬身退下。
兩人站在宮門口，沒說話。
方林看著皇宮的高墻，心里思緒萬千。
來到這個時代這么久，他第一次覺得，改變歷史或許不是不可能。
馬皇后明事理，朱元璋對馬皇后順從，朱標心地仁厚，這些都給了他希望。
只要能成功防治天花瘟疫，保住朱雄英的性命，再慢慢影響朱元璋，或許就能避免日后的大屠殺，保住朱標的性命。
想到這兒，方林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改變這一切。
不只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更是為了那些本不該死去的人。
沒過多久，太監(jiān)就帶著一輛馬車趕了過來，恭敬地說道：“太子殿下，馬車準備好了。”
朱標點了點頭，對馬皇后說道：“方林，路上小心，住的地方有什么問題，隨時派人跟我說。”
“另外，千萬別隨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做事一定要謹慎。”
方林躬身應道：“臣記住了，謝太子殿下叮囑。”
他轉身登上馬車，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朱標，然后示意車夫出發(fā)。
馬車慢慢駛離皇宮，朝宮外的住處而去。
方林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快速閃過的街景，心里滿是期待。
他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么困難，但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只能往前沖。
而在皇宮里，朱元璋送馬皇后回了坤寧宮，還在低聲下氣地哄她。
馬皇后坐在床邊，臉上終于露出了一點笑容：“行了，別跟個孩子似的。”
“以后好好待標兒，別再讓我擔心了。”
朱元璋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他坐在馬皇后身邊，握住她的手：“妹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改改脾氣，不再對標的那么嚴厲。”
馬皇后欣慰地點了點頭：“這才對。”
她頓了頓，說道：“天花瘟疫的事，一定要重視，方林說的牛痘辦法，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派人好好研究。”
“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朱元璋說道：“我知道，已經(jīng)讓人去辦了，標兒和方林負責這事，應該不會出問題。”
馬皇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禱。
希望方林說的是真的，希望能成功防治天花瘟疫，希望自己的兒孫都能平平安安。
這是她最大的心愿。
而此時的方林，已經(jīng)到了朱標為他安排的住處。
住處就在京城一條安靜的小巷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環(huán)境清幽，很適合居住。
車夫把方林送到門口，恭敬地說道：“方先生，到了。”
方林推開車門，走下馬車，打量著這座宅院。
宅院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院子里種了幾棵樹，看著很有生氣。
“方先生，里面請，太子殿下已經(jīng)吩咐過了，您有什么需要，盡管跟小人說。”
門口等著的管家連忙上前，恭敬地說道。
方林點了點頭：“有勞管家了。”
他跟著管家走進宅院，心里對朱標的安排很滿意。
這樣的環(huán)境，正好適合他專心研究牛痘接種的辦法，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管家把方林帶到客廳，端上茶水：“方先生，您先歇會兒，小人去安排飯菜。”
方林說道：“多謝管家，不用麻煩，簡單做點就行。”
管家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