亗八公山是壽春非常有名的名勝地，有數(shù)十座峰，各種泉水、別院，還有一些名人的廟修在這里。譬如漢朝的劉安廟就在這里，據(jù)說劉安已經(jīng)修煉成功，羽化升天做了神仙。
而且八|公山離壽春城非常近，出城只要北渡肥水，就能到八|公山附近。
秦亮前年底離開的洛陽、去年正月到的壽春，來這里已經(jīng)一年多了，竟然從未來過八|公山。今天是第一次。
人往往就是這樣，如果是為了某事才去某個地方，心里有壓力或掛念著事，即便美景擺在面前，也無心欣賞。但如果無憂無慮，只是閑逛，即便是個小小市集，也能逛出樂趣來。旅游，不就是游個心情。
秦亮曾經(jīng)走過了淮南附近的兩三個州，但他是為了考察地形地貌。至于八|公山，他知道這里有個山脈就行了。
王廣和秦亮乘船在肥水上航行，過肥口，然后在一個木制碼頭下船。兩人步行走前面，幾個隨從走后面。這個地方位于八|公山西邊，從這里下船離八|公山近，步行走一會兒就能進(jìn)山。
王廣說道：“要游遍八|公山，一兩天走不完。我等就到這附近的紫金寺走走罷。”
秦亮點頭道：“此地山清水秀，哪里都可以。”他又隨口道，“以前這里應(yīng)該只有道家，現(xiàn)在也有寺廟了？”
王廣道：“聽說剛建寺沒幾年。”
進(jìn)得山門，秦亮一眼就把整個寺廟看了大半，這座寺廟確實不大。
大致有兩種風(fēng)格的房屋，一種是多圓弧線條的外來塔式建筑，一種就是廡殿頂?shù)谋就翗邮健７饇教從傳入內(nèi)地起，就很快開始了本土化，這種東方古典建筑的佛堂、在別的國家應(yīng)該是沒有的。
不過那些廡殿頂?shù)纳w瓦房屋，跟后世的佛寺常見的殿宇仍然有點不太一樣。闌額、梁枋、屋檐都以直線為主，而且依然喜歡修在臺基上，與現(xiàn)在城里那些樓閣一樣的風(fēng)格。這種建筑有著明顯的漢魏之風(fēng)，與后世常見的明清風(fēng)格古建筑相比、區(qū)別還是不小。
秦亮與王廣并行走上了正面的臺階，然后跨進(jìn)正殿，隨從們則留在了門外。就像官府的邸閣廳堂一樣，這座佛殿十分寬闊，容納好幾十號人一點問題都沒有。
“篤篤篤”的木魚聲、與舒緩的誦經(jīng)聲音蕩漾在寬敞的大殿上，空氣中彌漫著焚香的氣味。
秦亮雖然不信佛教，但覺得這里的氣氛挺好。可能是剛經(jīng)過了吳軍進(jìn)攻的戰(zhàn)事，佛殿里的人很少，只有寥寥數(shù)人，還包括一個僧人。
幾乎在秦亮轉(zhuǎn)頭打量那幾個人的瞬間，他就一下子認(rèn)出了跪坐在佛前的一個女郎。
那天孫禮軍出城，秦亮與王廣一塊兒走到西城門口，當(dāng)時城門口和城樓上有一些送行的家眷，但能上城樓的人很少，王廣幾度回首，去看城樓上的一個女郎。彼時秦亮好奇之下、也看了一眼，隔得稍微有點遠(yuǎn)，其實他沒把女郎的臉看得太清楚。
而且就看了一眼、時間還隔了那么久，若非這個女郎確實長得美貌，秦亮早就忘了。但眼下、他就是一眼就把女郎認(rèn)了出來。
要說此女郎與王玄姬相比，誰更漂亮，秦亮一時間真沒法判斷，因為她倆完全不是同一個類型。反正在此之前、秦亮在大魏國沒見過比王玄姬更美貌的女子。
王玄姬兩次都穿著顏色晦暗的袍服、依然挺性|感美艷。所以走同樣路線的朝云，與王玄姬一對比，很容易高下立判。但這位佛前的女郎，看起來很端莊秀麗，還有點高雅冷傲的感覺。
無論王玄姬說話多么嗆人，但還是沒有這個女郎身上散發(fā)出的冷然、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玄姬是鵝蛋臉，女郎是瓜子臉、下巴看起來很秀氣。王玄姬長著一雙漂亮的鳳眼，這個女郎則是單眼皮。
王玄姬的皮膚很白，看起來很光潔柔軟；這個女郎也長得很白，不過肌膚緊致，皮膚通透、給人感覺很薄的錯覺。王玄姬有嫵媚之態(tài)；此女郎甚是清純，身段婀娜、腿似乎挺長。
秦亮愛看美女的心態(tài)，估計兩世為人也改不了，他不禁多看了兩眼，然而也只是看看而已。譬如那王玄姬長得美，他就是多看了幾眼、什么也沒干，不料她|娘便找到了家里來一頓羞辱……
那邊敲木魚的僧人，也好像動了凡心，偶爾間悄悄看了一眼。大殿上還有別的香客，僧人沒能做到眾生平等，卻只瞧那女郎。
秦亮猜測，這個女郎可能是王廣家的女眷。
于是秦亮不得不繼續(xù)尋思，今天王廣帶自己來八|公山，恐怕不只是游山玩水、談?wù)勑哪敲春唵瘟T？這大胡子的葫蘆里究竟裝的什么藥？
秦亮沉住氣，就近在佛殿里找了個蒲團(tuán)，與王廣一起跪坐下來，倆人跪坐的地方離那個女郎不遠(yuǎn)。他要先等等看，王廣帶著女眷來是什么意思。
總不會來相親罷？在這個時代，相親之事是聞所未聞，通常就是找媒人上門瞧瞧。隔了一層消息也不太準(zhǔn)確，鬼知道媒人說的是不是實話，多半會把一個大胖子說成有福相。
而且秦亮心里有必數(shù)，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他一個刺史府兵曹從事，雖然在孫禮軍中立了功、還得了名氣，很快朝廷應(yīng)該會給一些封賞升官，但是他那點出身、根本不至于讓太原王氏想主動聯(lián)姻。
多半只是王廣的女眷也跟著出來，走走散心而已。
所以秦亮看破不說破，假裝沒認(rèn)出女郎與王廣有關(guān)系，免得彼此都尷尬。
王廣開口用隨意的口氣道：“仲明信佛么？”
“不信。”秦亮很干脆地實話實說。他對佛|教里、描述的多少億的佛國之類的世界觀，壓根不相信。
他接著又道：“仆不信佛說的世界。但如果把佛學(xué)當(dāng)作一種處世哲理之類的東西，還是挺有一些道理，至少是處世法子之一。公淵信否？”
王廣搖了搖頭，說道：“仲明好似對佛學(xué)很有見解。”
“不敢不敢。”秦亮輕輕擺了一下手。他對佛|教也是一知半解，但因為佛學(xué)在后世已經(jīng)非常盛行了，研究的人也特別多，所以就算不信的人、也總是有些了解。
而大魏朝，目前還不是太盛行、經(jīng)書也不全，研究得很少，所以秦亮說一下自己的看法也無妨，不用太擔(dān)心貽笑大方。
王廣道：“君與仆何必謙遜，不妨說幾句？”
秦亮想了想，便隨意說道：“人活在世上，有各種各樣的痛苦。隨著年齡的增長，積累的痛苦感受更多，各種壓力、無奈、被人輕賤、艱辛、困頓、焦慮、病痛不一而足，對現(xiàn)實不滿是常見的事，甚至很多人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有些人是想通過改變客體的現(xiàn)實世界或處境，來改變活著的感受。但佛法，放棄改變客體現(xiàn)實世界，可以轉(zhuǎn)而向內(nèi)尋求治愈，從主體上精神上尋求解脫。這不過是些信口雌黃的愚見，仆覺得酗酒可能也能起到一些效果。”
他只是為了和王廣聊幾句，而且他是外行、不過是隨口胡謅。
王廣卻附和道：“有趣的見地。那究竟是怎么解脫的？”
這時秦亮發(fā)覺女郎竟然微微側(cè)目了，似乎也挺有興趣。
秦亮只得信口道：“大概是止觀冥想，然后還有僧人組織幫忙學(xué)習(xí)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不禁又道：“不過因為解脫的過程、要盡量避免被外界干擾，僧人不事生產(chǎn)，便要通過占有土地附農(nóng)來維持物質(zhì)生計。而我們一直都是世俗權(quán)力的國家，如果佛家要走兼并土地、建立寺院這條路，可能遲早會在我們這邊遇到挫折。”
女郎聽到這里，抬頭看了秦亮一眼。不料秦亮也挺關(guān)注她，兩人的目光在無意間一觸，她立刻又回避了眼神。
秦亮心里有點狐疑。這時他不禁又多說了幾句，便是說給旁邊的女郎聽了。
他說道：“出身好、自身條件好，而且又年輕的人，對生活的痛苦體驗，本來就少得多，能在現(xiàn)實世間享受到的愉悅也更多，不必再去尋求什么解脫了。那些轉(zhuǎn)世輪回、去往佛國多半是編造的，佛法或有可取之處，全信卻沒必要。”
王廣點頭道：“是這么回事，人與人之間，差距可以極大。”
秦亮微微感慨道：“是啊。”
王廣道：“仲明年紀(jì)不大，卻見識卓群，佩服佩服。仆又想起了君在芍陂的謀略，以水位謀斷吳兵不會久持，又以顧承、張休部吳軍北進(jìn)之事佐證，以月相選定進(jìn)攻時機(jī)。仆是越想越妙，不愧儒虎之名矣。”
“公淵兄過譽(yù)了。”秦亮笑著拱手道，接著瞅了一下俯視眾生的佛像。他頓時覺得，在佛堂里說殺戮，好像不太好。
神，你不信它很正常，敬而遠(yuǎn)之則可。古之圣人老早就教導(dǎo)了人們、面對神之時該怎么應(yīng)對。
于是秦亮提議道：“公淵兄，我們出去走走何如？”
“請。”王廣從蒲團(tuán)上撐起身體，站了起來。二人便不緊不慢地向大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