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紀律檢查大樓。
一間副主任辦公室內，鐘小艾放下了電話，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沉靜與理智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冰霜與無法抑制的怒火。
漢東省的紅頭文件，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臉上，也抽在了遠在京城的整個圈子的臉上。
她的丈夫，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明日之星，被一個地方省長，用一個輕飄飄的“程序違規”的罪名，直接打斷了脊梁骨！
這絕不是簡單的處分。
這是謀殺！一場針對侯亮平政治生命的精準謀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抓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撥通了自已直屬領導的號碼。
“老徐，是我，鐘小艾。”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小艾？怎么了？”
“主任！”鐘小艾的聲音帶著無法壓抑的顫抖和委屈，“我愛人，侯亮平，他在漢東被人給黑了！被他們省長劉星宇，安了個罪名，直接降了級，全省通報！”
她極力控制著情緒，用最快、最清晰的語言陳述。
“亮平是去查案的，他動了地方利益集團的蛋糕！那個劉星宇，就是在公報私仇，打擊報復！主任，亮平是最高檢的干部，但我也是中紀委的干部！他們這么對我愛人，就是沒把我們中央的干部放在眼里！”
她巧妙地將問題從“侯亮平個人被處分”，上升到了“地方官員打壓中央干部家屬”的高度。
這，是紀委系統內最敏感的紅線之一。
電話那頭的徐主任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侯亮平。但鐘小艾的話，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件事的性質。
一個省長，用雷霆手段處理最高檢派下去的干部，背后還牽扯到一位中紀委的副主任。
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
“小艾，你先別急。”徐主任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這件事，性質很不好。我們中紀委的干部，家屬在地方上都不能得到公正對待，這傳出去，影響太壞！”
他停頓了一下，做出了決定。
“這樣，我馬上讓辦公廳擬稿，以中紀委辦公廳的名義，向漢東省紀委發一份‘工作情況了解函’，請他們就侯亮平同志的處分決定，做出詳細、書面的解釋！”
“謝謝主任！”鐘小艾心中稍定。
她知道，中紀委的“了解函”，分量千鈞。任何一個地方紀委書記，接到這封函，都得掂量掂量。
但，這還不夠！
這只是來自紀委系統的壓力。侯亮平的本家，是檢察院！
掛斷電話，鐘小艾沒有片刻遲疑，立刻翻出另一個號碼，撥給了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的秦局長——侯亮平最直接、也是最有權力的頂頭上司。
電話接通，秦局長的聲音洪亮如鐘。
“是小艾啊！我正想找你呢！亮平在漢東到底怎么回事？我剛聽說他被擼了，還是省長親自下的令！”
鐘小艾的眼淚瞬間決堤，這一次，她沒有壓抑。
“秦局長！您要為亮平做主啊！”
她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和無助。
“亮平是您派下去的兵！他在前線沖鋒陷陣，查山水集團，追丁義珍，馬上就要撕開漢東腐敗的口子了！結果呢？被那個叫劉星宇的省長，從背后捅了一刀！”
“他們不敢動沙瑞金書記，就拿亮平開刀！殺雞儆猴！這是在打您的臉，是在打我們最高檢的臉啊！”
“他們就是想告訴所有人，最高檢派來的人，在漢東，不好使！”
“豈有此理！”
秦局長在電話那頭勃然大怒，一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
“他劉星宇算個什么東西！也敢動我反貪總局的人！”
“我們最高檢派出去的干部，是去反腐的，不是去給他們地方官當孫子的！”
秦局長猛地一拍桌子。
“小艾你放心！我馬上給漢東省院的季昌明打電話！我還要親自向院主要領導匯報！他漢東省要是不給我們最高檢一個說法，這件事，沒完！”
京城，兩座頂級權力機關，因為同一個名字，在同一時間，被徹底攪動。
……
漢東省，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他接連接到了兩個來自京城的電話。
一個，來自中紀委的一位副秘書長，語氣客氣，但措辭嚴厲，詢問省里是不是存在“不尊重中央干部”、“搞地方保護主義”的現象。
另一個，則直接來自最高檢的一位副檢察長，語氣更是毫不客氣，質問漢東省委憑什么如此粗暴地處理最高檢派出的重要干部，要求省委立刻給出解釋。
兩座大山，一左一右，泰山壓頂般地壓了下來。
沙瑞金揉著發痛的太陽穴，抓起了那部通往省長辦公室的紅色內線。
“星宇同志，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馬上！”
劉星宇走進辦公室時，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壓力。
沙瑞金沒有請他坐，而是直接將兩份剛剛記錄下來的電話內容，推到了他面前。
“星宇同志，你自已看吧。”
“中紀委和最高檢，同時來問責了。”
沙瑞金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緊緊地盯著劉星宇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一毫的慌亂。
“現在，壓力全都在我們漢東省委。你告訴我，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場？”
劉星宇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那兩份記錄。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驚慌，也沒有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從自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厚厚的卷宗，輕輕放在了沙瑞金的辦公桌上。
“沙書記，這是省紀委關于侯亮平同志全部違規行為的核查報告，以及所有的原始證據，包括人證口供的錄音錄像、現場照片和相關的書證物證。”
“您先看看這個。”
沙瑞金狐疑地拿起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沙瑞金的臉色，從凝重，到驚訝，再到震怒，最后化為一片冰冷的鐵青。
卷宗里記錄的事實，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百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程序瑕疵”，這是知法犯法，是視組織紀律如兒戲！尤其是在劉星宇親自警告之后，當晚就再次違規，這簡直是公然的挑釁！
“混賬！”
沙瑞金重重地將卷宗拍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現在終于明白，劉星宇為什么敢下這么重的手。
不是劉星宇太狠，是侯亮平自已，把自已送上了斷頭臺！
劉星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沙書記，現在您還覺得，我處理得重嗎？”
沙瑞金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變成了決然。
“不重！一點都不重！”
他重新拿起電話，“京城那邊，我親自去解釋！我們漢東省，絕不包庇任何一個不守規矩的干部，不管他來自哪里！”
劉星宇點了點頭：“謝謝書記的支持。”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沒有絲毫的停留。
秘書小金在門口焦急地等待著，看到省長出來，連忙迎上去。
“省長，那……京城那邊……”
劉星宇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回自已的辦公桌后，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撥通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號碼。
“田書記，是我，劉星宇。”
“省長！您有什么指示？”田國富的聲音立刻傳來。
劉星宇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把侯亮平案的全部卷宗，所有證據，原件復印，給我準備三份，蓋上省紀委的公章。”
電話那頭的田國富有些困惑：“是，省長！三份？一份留檔，另外兩份是……”
劉星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望向了遙遠的京城。
“一份留檔。”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另外兩份，你派專人，即刻送到北京去。”
“一份，送最高人民檢察院。告訴他們，這是漢東省對他們問詢的正式答復。”
劉星宇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的嘲諷。
“還有一份……直接送到中央紀委去！”
“就說，我們漢東省在反腐工作中，發現有個別干部知法犯法，特將材料送上，請中樞予以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