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張義假裝回想了一番:“這聲音怎么聽上去這么耳熟呢?好像是郭馨雅!”
“機要室那個叛逃的郭馨雅?”
楊榮和何志遠對視一眼,臉色凝重起來,她跑到妓院是在和誰接頭呢?
“應該是她,具體還要請機要室的人甄別下。”張義點點頭,示意繼續播放錄音。
這次錄音機里響起的是男人的聲音。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你身份暴露,被軍統通緝,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
“我到底怎么暴露的?”
“我們從特殊渠道了解到,這個所謂的‘驚雷’計劃實際是個誘餌、陷阱,就是為了誘使你暴露身份。”
“誘餌?”
“對,以所謂的驚雷計劃敲山震虎,轉移我們的視線,挖出潛伏者的同時,達到掩護真正計劃、為其下一步行動爭取時間的......”
“停!”這回出聲的是楊榮,他皺著眉頭先讓沈臨鋒出去,按下停止鍵,若有所思地說:
“這個男的是誰?郭的上線?他說的特殊渠道又指的是什么?”
張義和何志遠對視一眼,沒都沒有答案。
楊榮也沒有自問自答,而是岔開話題說:
“如此看來,那晚會議上的內容還是泄密了,會是誰呢?”
何志遠冷哼一聲:“我看就是在裝神弄鬼,情報不就是郭馨雅這個叛徒泄露的嗎?”
“你是說他故意擾亂視聽?”楊榮一挑眉頭,又馬上搖頭否定,“應該不是,從兩人的對話來看,這個郭馨雅一開始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據我所知,這個郭馨雅原本快要落網的,就因為一個電話,她才突然改變了接頭計劃,后來在逃離的過程中,他的同伙故意制造混亂,才得以僥幸逃走。”
這句話讓何志遠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張義,見對方也是一頭霧水的樣子,忽然反應過來,低聲問楊榮:
“督查室的人說的?”
楊榮諱莫如深地笑笑:“那倒不是。”
何志遠眼巴巴地等著他說后半截話,等了半天,楊榮并沒有繼續講的意思。他鼻孔里哼了一聲,摸出一包大前門,自己叼上一支,給張義散了一支,又抽出一支遞向楊榮:
“老楊,還瞞著我們?”
楊榮依然一副笑臉:“我也只是聽說了點皮毛。”
何志遠將遞了一半的煙收了回來:
“怕是不愿意跟我們講吧。”
張義也望著楊榮。
楊榮干咳一聲:“呵呵,別誤會。”
“云義啊,楊處長不愧是干情報工作的,惜字如金啊。”何志遠點上煙,吐了一口,說得有些不是滋味。
張義附和著自嘲一笑:“是啊,對咱們還保密呢。算了,不說就不說吧。就是被搞糊涂了,紅黨到底怎么知道驚雷計劃的呢?特殊渠道?與會的就那么幾個人,他們的本事也太大了吧?”
“還能怎么知道?”楊榮頗有意味地笑笑,“肯定是咱們的老熟人了。”
何志遠皺眉:“你是說那個神秘莫測的031?”
張義裝作恍然大悟:“這么說和郭馨雅接頭的就是031或者說他的交通員?”吸了口煙,沉吟了一會兒,他又補充了一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最起碼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直接或間接和031聯系的人,只要抓到他,困擾我們已久的問題是不是就可以解決了?”
“希望如此!”何志遠懊喪地吐了口煙,“從幾年前聽到這個代號開始,我也是這么以為的。可過去這么久了,我們連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沒搞清楚,想要抓他,談何容易。”
“至少現在終于有線索了不是?”張義說著,似乎想起來了什么,“他去過妓院,應該有不少人看見他,我們可以找人畫出他的畫像。”
何志遠一下子來了精神:“對啊,那個柳凝雪應該對他印象最深,看來得加快審訊進度了。”
這時,楊榮突然來了一句:
“或許不用這么麻煩。”
“什么意思?”張義和何志遠看著他。
楊榮沒話說,將錄音倒回去反反復復聽了幾遍,然后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這段錄音你聽一下.......是你們科那個叛徒的聲音嗎?什么叫好像是?再仔細聽聽.......確定是他?好的。”
掛斷電話,楊榮笑了:
“剛才聽錄音的時候,我就感覺他像那個人。不過,畢竟很久沒見了,我就是覺得像。直到剛剛,我打電話讓他的前同事聽了聽,現在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人就是鄭呼和!”
“誰?鄭呼和?”張義脫口而出,難以置信地問了第二遍:“楊處長,你確定是他?”
楊榮自信點頭:
“對,我確定。”
張義臉色很不好看:“他還在山城?我以為這個叛徒早就逃到寶塔山去了呢。”
“是有些不可思議。”何志遠咂摸著嘴說,“我對接下來的錄音越來越好奇了。”
“那就繼續?”楊榮笑了笑,按下播放鍵。
錄音繼續。
“名單拿到了嗎?”
“沒有。組織上正在想辦法。”
“031那邊呢?”
“031”聽到這個代號,張義幾人都凝神靜氣豎起耳朵聽著,謎底終于要揭曉了?
耳機里,男人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過來:“其實根本沒有什么031,一切都是我們放出的煙霧彈,用來迷惑敵人的。”
聽到這話,張義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收音機里接著傳出女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煙霧彈?你是說瞞天過海、渾水摸魚?”
然后是男人高深莫測的笑聲:“軍統局銅墻鐵壁,想要打入真不太好進......我們選定了張義這個人。”
張義懵了,似乎鄭呼和的話猶如一記悶棍,把他打蒙了,目光呆滯。
何志遠和楊榮隱隱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瞄瞄錄音機,又望望張義,陷入了無以復加的震撼中,久久無法平靜。
片刻之后,兩人對視一眼,見張義半天不做聲,楊榮皮笑肉不笑地說:
“張副主任,你在想什么?”
張義看起來筋疲力盡,情緒低沉,張了張嘴,艱難地說: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栽贓,陷害,是紅黨的陰謀......”說著,他看向何志遠和楊榮,“二位處長,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們也在懷疑我?”
這一瞬間,震驚、呆若木雞、恍然大悟,欣喜若狂,還是無地自容?
張義神情復雜,似乎太多復雜的情緒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以至于神情恍惚,再也難以掩飾。
他演得滴水不漏。
楊榮原本一直盯著張義,這時他緊鎖眉頭看了一眼何志遠。
何志遠蹙著眉頭,沒說話,但叼在嘴上的香煙不知何時被他咬得變了形,指節攥著煙卷的力道大到泛白,火星明滅地愈發急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底翻涌的不平靜。
見兩人不說話,張義瞪著失神的雙眼,有些歇斯底里地說:
“你們早就在懷疑我了是不是?傻!傻!我真他媽傻!可這是為什么呢?”
張義不停地錘著桌子,連聲斥罵,及至后來,聲嘶力竭一樣,聽了令人汗毛倒豎。
何志遠見推脫不過,尷尬地笑了笑,拍了拍張義的肩膀,安慰他說:
“老弟,冷靜!誤會了不是,這顯然是紅黨的陰謀,至于為什么嘛,我們繼續往下聽?”
“對,是陰謀,是個驚天陰謀!”張義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喃喃自語地向外走去,“鄭呼和,對,我要找到這個王八蛋,害死我了.......”說著,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血管突突地跳著。他死死咬著牙,一把拔出腰間的配槍,向著門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剛抓住門把手的時候,一雙手突然從背后抱住了他。
是何志遠。
“老弟,冷靜,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何志遠死命壓低聲音說道。
張義眼珠子都紅了,他咬著后槽牙:
“放手!”
何志遠仍舊死死地抱著張義,壓低聲音說:“鄭呼和這個叛徒早就逃之夭夭了,茫茫人海,你去哪里找他?先聽錄音,這不真相大白了嗎?!”
張義拼命地掙脫一只手,猛地拉開了門,外面的便衣面面相覷,不知道辦公室里發生了什么。
何志遠實在怕外面的人知道鬧出笑話,費盡全身力氣把張義拉了回去,一腳將門關上。一直將張義拖到椅子上,按著他坐下,他才松開手,喘著氣。
張義似乎并沒有從剛才的暴怒中緩過勁來,他死死地盯著何志遠,發狠地說:
“鄭呼和這個王八蛋抓不到,我去審女間諜總行了吧?”
何志遠也是又累又急,喘著大氣說:
“行,你是司法處處長,你想怎么審,就怎么審。”
張義一言不發,陰沉著臉,拖著沉重的腳步去了審訊室。外面的便衣們被剛才那一幕搞得一頭霧水,三三兩兩竊竊私語,看見拿著槍出來的張義,一個個噤若寒蟬。
看著張義的背影消失不見,楊榮一邊吸煙,一邊思忖著什么,忽然說道:
“是不是派幾個人看著?”
楊榮突然提起這個,何志遠一點也不意外,裝作有些怨氣地說:
“你還在懷疑他?真相不是大白了嗎?”
楊榮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剛才不也說了,紅黨有可能故意擾亂視聽,萬一這也是個煙霧彈呢?”
何志遠皺了皺眉,默默又點了根煙,沒說話。
楊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自言自語:
“哦,鄭呼和與這個郭馨雅恰好出現在我們要抓的日本間諜那里,呵呵,這點倒有點巧了。”
何志遠沉默了一會說:“先聽錄音。”
錄音繼續!
“為什么?”
“因為他太優秀了。優秀本無罪,可在軍統這個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大染缸里,他的鋒芒卻戳破了旁人的庸碌,威脅了別人的既得利益。就像一把太鋒利的刀,既會讓用刀的人忌憚,也會讓躲在暗處的人想先折斷它。”
接著是女人不解的聲音:
“可他畢竟不是我們的人,一次也就罷了,為什么敵人會一直懷疑他?”
這同樣是何志遠和楊榮心里的疑問。
只聽男人略帶嘲諷地說:“誰關心他是不是!人總篤信目之所及的真切,卻忽略感官的局限與偏見的裹挾,殊不知親眼所見的表現,往往恰是對真相的遮蔽......”
“......”
“......戴雨農呢?他可是我見過最狡詐陰險的老狐貍......”
“......我說過一個極度聰明的人,往往都是極度自負的人,自負會讓人變得剛愎自用,甚至是目空一切,聽不進去任何反對意見。”
“......所以我們拋出張義,每一步走得都很謹慎、真實,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如此,然后估計留下一下似有似無的線索痕跡,有時候被損壞的證據往往比實際證據更有吸引力,也更讓人相信,這樣一來,他們會花費更多的時間尋覓那些蛛絲馬跡,直到筋疲力盡,一無所獲......”
何志遠和楊榮終于將錄音完整聽了一遍,整個過程兩人幾乎都皺著眉頭,然后就陷入了無以復加的震撼中,久久無法平靜。
兩人陷在椅子里,苦苦思考著,地上已經扔滿了煙頭。
辦公室里一片沉寂,只剩下收音機發出嗡嗡的聲音。
過了很久,楊榮才用手掐了掐額頭,定了定神,起身關掉了收音機:
“這個狗日的鄭呼和,神神叨叨,聽聲音就已經能想象他得意的嘴臉,我倒是小看了這個叛徒。”
何志遠臉色難堪:“小人得志。他也只敢在收音機里叫囂!”
楊榮鼻孔里哼一聲,又把話題拉回了之前:
“你說這個錄音是他們故意的,還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說的?”
何志遠想了想說:“我傾向于后者,這種錄音設備藏在唱片機里的玩意,我們軍統也是前段時間才從美國弄回來,日本人可能有,紅黨不可能見過。你覺得呢?”
面對何志遠的問題,楊榮苦笑了笑,他不想給這個問題兜底,只悻悻地說:
“現在還是上報戴老板吧。”
另一邊,戴公館。
此時此刻,一場令毛齊五倍感煎熬的談心正在進行。
“毛鐘新死了,痛心嗎?我也很痛心,可有什么辦法,誰讓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呢。罷了,給他發埋葬費500元,家屬維持費2000元。”
毛齊五苦笑了一下。
戴春風看到他的神情中明顯有些苦澀,剛要再安慰幾句,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
接完這個電話,戴春風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徐增嗯這個小癟三向唐橫提交了一份毛齊五的招供記錄,說他是雙面間諜,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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