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聞野抱著桉桉出來的時候，周洛檸正坐在院子里看昨晚上拍的照片。
其實每一張看起來都差不多，但她每一張都舍不得刪掉。
聽到哼哼唧唧的啜泣聲，周洛檸立刻收起手機回頭，一回頭，就看到桉桉在哭鼻子。豆大的眼淚掉下來，看著好可憐。
如此，顯得旁邊一臉冷沉的何聞野，特別的混蛋。
桉桉從里面一直嗚嗚到外面還在不停的嗚嗚嗚。
何聞野忍不住斥責，“不是男子漢嗎？你要嗚嗚到什么時候？”
沒等桉桉反應過來，周洛檸率先懟他，“男子漢就不能嗚嗚嗎？誰規定的？你小時候說不定比他嗚嗚的還厲害。”
兩個大人嗚嗚來嗚嗚去的，反倒讓桉桉安靜了下來，他抹掉眼淚，看看何聞野，又看看周洛檸。
何聞野：“你又知道我小時候什么樣？我哥告訴你的？”
周洛檸：“不需要誰告訴我，小孩子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何聞野笑，“那你錯了。我哥小時候就不怎么哭，他作為我哥的兒子，自然不能那么愛哭鼻子。你要是覺得我教得不好，那你來。”
他說著，往前一步，就要把桉桉塞到周洛檸懷里。
然而，桉桉一把抱住何聞野的脖子，竟有些抗拒起來。
周洛檸的手都要伸出來了，看到他的反應，也就默默的把手收了回去。垂著眼簾，遮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情緒。
所幸，她從來也沒有想過會跟桉桉有母慈子孝的一天。
這時，譚韶蓉聽到了餐廳里發生的事情，連忙從茶室趕過來。
她把桉桉從何聞野懷里搶走，斥責道：“我不管你要搞什么，但大人的事情你別牽扯到孩子的身上。桉桉想見若妤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錯誤，他想見就讓他見。這些年，若妤這樣照顧他，他心里喜歡這個媽媽，有什么問題？”
“在我看來，你都不如一個孩子有情有義。”
老太太這會也過來了，她忙把桉桉帶走，不讓孩子看到這種吵架的場面。
譚韶蓉冰冷的眼神從周洛檸身上掃過，說：“醫院那邊給我來了電話，說周洛檸昨天給一個患者做手術出了事故，現在患者家屬已經投訴。你自已去跟家屬說清楚。”
離開何園。
兩人誰都沒有打破車里的沉默。
何聞野很專注的開車，可心里的燥郁，從昨晚開始一直纏著他，怎么都沒法舒緩。他第一次有這種，用盡全力卻使不上力的感覺。
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可周洛檸也不是棉花。
打在棉花上可不會疼。
快到醫院的時候，何聞野才開口，“一會我跟你一起去見家屬。你的操作沒有問題，不要透露自已手的問題。”
周洛檸淡淡的應了一聲，沒有多言。
何聞野余光瞥了她一眼，她此刻臉上沒有什么情緒，可何聞野發現，她越是沒有情緒的時候，其實心里已經崩了。
視線往下，她的右手用力的握著拳頭。
何聞野收回視線。
周洛檸自然能感受到何聞野的目光，當那道目光離開，她才略略松口氣。
手術視頻她自已也反復看過好幾遍，她當時的手是正常的，她也能確定自已沒有操作出事。但她作為一個專業的醫生，沒有及時發現患者血管畸形，那就是她最大的錯。
她太專注于手術本身，又因為右手的事情，無形中就會有心理壓力。
她又太想進步。
激進的結果，果然沒有好結果。
何聞野說她沒有失誤，但她覺得自已就是失誤了。
她已經失去所有光環，事實也證明了，她其實并不優秀。
下車時，她說：“我自已去跟家屬交代，你不用陪我。”
“我接手了后面的手術，肯定要去。不是專門為了你。”
周洛檸應了一聲。
兩人到了科室，正好患者家屬在護士站，手里拿著之前的檢查報告，要他們給個說法。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說周洛檸是開了后門進來，以前就出過醫療事故什么的。
聽到這種事，患者家屬當然更加憤怒。
這會過來對峙，旁邊有個女孩還在拍視頻，估計是想發到網上去。
周洛檸準備過去，何聞野把她拉走，“他們現在情緒激動，先讓安保跟他們交涉。我們現在過去說什么，他們都不會聽。”
何聞野一邊說，一邊發微信詢問了劉主任和任霄宇。
周洛檸則安靜地站在旁邊，她的注意力仍落在護士站。
那邊爭吵的內容，周洛檸多多少少聽到一些。
家屬在質問周洛檸是不是開后門進來鍍金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瑞和的含金量對醫生來說確實很高。
瑞和每天要接收那么多病人，是因為它全國有名，大家都信任它，信任醫療水平，信任里面的每一個醫生，都是經過層層篩選。
看著家屬激動的情緒，漲紅的臉頰。
周洛檸沒管何聞野，直接走了過去，“我不是走后門進來的。但是也很抱歉，當時沒有立刻發現異常，這是我作為醫生的失誤，我跟你們道歉。”
“承認了是吧？我爸是被你搞成這樣的，是吧？”
周洛檸正色道：“不是被我搞成這樣。是不應該給他做微創手術，應該做進一步的安排，再給他開腦。”
“胡說八道，我爸根本就不用開腦！我們市里的，省里的醫院都說不用開腦……”
周洛檸說：“我沒有胡說八道，您父親的情況是必須要開顱的。我錯不該給他進行微創，增加了不必要的風險。”
周洛檸面容無比沉靜，可心跳的頻率告訴她，她現在很慌。她很怕自已右手的問題被發現，她自已也不明白，為什么右手會這樣。
五年時間，她都找不到原因。
除了喝酒，就只有藥物可以控制。
她鎮定，讓家屬質疑的聲音變小了許多。
何聞野沒過去，就站在后側看著。
這種時候，他是不可以過去的，他的身份，會影響她的清白。
他雙手插在口袋里，告訴自已，她能的很，不需要為她擔心。
最后還是投訴科的人過來安撫了家屬，并保證會在三天后給他們滿意的結果，他們才離開。
護士站立刻就安靜下來，大家各自工作，沒再逗留。
周洛檸進辦公室，拿了白大褂穿上，神色平和，坐在位置上。
何聞野給她發信息，讓她抽時間去婦產科做個檢查，就去了一趟家屬病房，看一看患者情況。
他從病房出來，就看到周洛檸也過來了。
患者的女兒對何聞野不停的說著感謝的話，看到周洛檸，溫軟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憎惡。
哼了一聲，就回了病房里。
若換做以前的周洛檸，一定會上去強辯，但現在她覺得自已應得。
“怎么樣？”她稍微緩了緩，問道。
何聞野：“還沒醒，不過情況穩定，已經過了危險期了。”
周洛檸點點頭，她看著何聞野有片刻的出神。
不知什么時候，何聞野的身上竟然也有了能讓人安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