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賓館四樓劉學義套房，午后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在地磚上投下幾道斜影。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夾雜著些許未散的酒氣。
劉學義、江振邦和陳愛軍剛從中午的酒局撤下來，三個人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
陳愛軍靠在單人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低頭小口喝著濃茶解酒。他連領帶的扣子也解開了兩顆，從臉頰到脖頸透著酒勁未褪的殘紅。
“今天王區長興致很高啊，好家伙，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干。”
陳愛軍輕聲咂嘴，捏著茶杯把兒搖頭：“左手拎酒瓶，右手端酒杯，挨桌每個人輪流敬。喝到后來眼睛都直了，走路歪到墻上，硬是不肯散席。”
江振邦坐在對面的靠背椅里，手里正端詳著剛收到的幾份材料。
他頭都沒抬，隨口說：“轉危為安了，人家開心一點也是正常的。重壓之后必有反彈，人之常情。”
陳愛軍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問：“方煦晨那事，算是在他身上翻篇了？”
雖說他還沒有正式到大西區履新，但之前大西區巡視期間的事故，陳愛軍也打聽到了。
“對，不出意外的話，王區長這關算是過了。”
江振邦把材料擱在茶幾上，轉頭聊起了正事：“大西區國有資產經營管理中心預計下個月正式掛牌，我兼任中心主任。”
“正好那個時候，陳叔你的調動程序也該走完了。我會向區里提議，你在擔任經貿委主任的情況下，再兼任一個國資中心的常務副主任，負責主持日常工作。”
陳愛軍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經貿委管的是全區工業經濟運行的宏觀協調，國資中心管的是區屬國企資產的監督與處置。兩個盤子一塊兒端，等于從規劃到執行，從監管到運營，一條鏈全捏手里了。
而且江振邦雖然是主任，但他畢竟常委兼區長，不可能去操心具體事務。國資中心的實際運作，就是陳愛軍說了算。
江振邦繼續說：“國企改革這塊蛋糕牽涉的利益盤根錯節。大西區五百多家企業，廠長經理幾千號人，誰也不會愿意平白無故把手里的財權交出來。所以我還得把兩個老工業局的一把手拉進來，給他們掛個副主任的頭銜，算是平穩過渡，做個體面安撫。”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放慢：“但不管怎么說，咱們這是立了個新山頭，也是從其他人手里分了權，重新進行了洗牌。必然會引起反彈，只是程度大小的問題。我分身乏術，沒法在這個層面上跟他們天天扯皮。只能陳叔你費心盯住了。”
“我的個人建議是，你這個常務副的操作手段要柔一點，不能一上來就搞硬碰硬。在我和這些工業局局長、國企一把手之間，做個潤滑劑。”江振邦定下基調。
陳愛軍邊聽邊點頭，琢磨著這套班子架構背后的政治邏輯。
江振邦在前面沖鋒陷陣，頂住市、區兩級的政治壓力，把政策口子撕開；他在后面負責和稀泥、摸底牌，用軟刀子割肉，把資產和權力一點點攏歸中心。
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也是最穩妥的控盤手段，但是……
“這個難度很大。”陳愛軍沒有打包票，端著茶杯沉吟了幾秒：“我盡力。”
他確實有顧慮。做潤滑劑說起來好聽，實際操作起來極其考驗火候，既要替江振邦執行改革意志，又不能讓本地干部覺得你是外來戶仗勢壓人。柔過了頭容易被蠶食，硬過了頭就變成了正面沖突。
江振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走一步看一步，順著往后面捋。
“咱們這個國資中心和興寧的國資局，結構上有點類似，但改得更徹底一些。”江振邦翻出一份手寫的組織架構草圖推過去。
“興寧那邊，國資局雖然從財政局獨立出來了，但本質上還是個行政監管機構。它管的是審批、評估、監督，說白了是裁判。”
“大西區的這個國資中心，權責更大了一些。”
陳愛軍拿過草圖看了一遍，指出不同：“這個中心比興寧市國資局多了一個資產評估與交易辦？”
“對。”
江振邦說：“大西區五百多家區屬國企，接下來要搞的'東搬西建'涉及大量土地置換和設備轉讓。如果每一筆都走外部評估機構，時間成本和費用都耗不起，中心自已要有這個能力。”
“還有交易，中心評定哪家國企需要交易，如何交易…然后由我審核，統一上區常務會討論。”
“那這個科室可太重要了，你得給我派人啊，能不能把啟辰和天來都分給我？”
兩人正聊得火熱，等他們稍作停歇，坐在一旁一直沒出聲的劉學義換了個姿勢，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把話題切了進來。
“上午我去市委見周書記的時候，碰見廖世昌了。”
江振邦轉過頭，驚奇的“啊”了一聲：“他也去找周書記，你們撞見啦？這么巧？”
劉學義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市委走廊里的那一幕，呵呵笑：“廖世昌從周書記秘書室外頭看見我之后，那張臉是當真沒法看……我估計，大西區要走馬換將的事兒，現在他肯定有所察覺了。就算沒有，周書記和他談話的時候也會透露，不知道兩人具體怎么談的。”
“關鍵是您和周書記談得怎么樣？”
江振邦順水推舟問道：“您要是和周書記談得好，那周書記那邊肯定會給廖世昌做思想工作。他必須得退位讓賢，容不得他推三阻四。”
劉學義笑了笑，笑容里藏著幾分穩重與克制：“我和周書記聊得還是很融洽的…但官場上的事，不到組織部文件下發那一刻，誰也不能說十拿九穩。”
“畢竟，這不單是奉陽市的人事調動，還牽扯到興寧和海灣市委常委班子的配備，省市兩級組織部門都有考核流程。”
陳愛軍聽著來勁了，他問：“所以書記您真能來大西區擔任書記？”
劉學義措辭依舊很謹慎：“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陳愛軍哈哈笑，興奮的直拍大腿，然后拿出煙來給劉學義和自已點上，又問：“要是真能來，大概什么時候？不會和我一起到位吧？”
“別急，你先別急。”劉學義擺了擺手，彈了彈煙灰。
江振邦琢磨道：“應該不會像你那么快，至少得等省委巡視報告出來后，才能確定大概的時間……對了！”
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劉學義道：“劉叔，您這一走，興寧怎么說，您有沒有就這件事和胡志剛書記交流過？”
劉學義來大西區固然是好事，但興寧基本盤還得穩住。
劉學義微微皺眉：“正要跟你講，雖然我還在位，可對我屁股底下這把椅子，海灣市里已經競爭的非常激烈了，胡書記也沒有拿定主意。另一方面，這個位置最終還是要省委裁決，上午周書記就問了一嘴興寧的經濟指標……”
江振邦砸吧嘴：“周學軍還準備插一手？”
劉學義點了點頭：“如果確定我會來大西區之后，毫無疑問的。”
周學軍給了胡志剛面子，胡志剛肯定也要給周學軍面子嘛。
江振邦想了想，搖頭道：“那也輪不上他說話，改天我找書記和省長都提一嘴吧。興寧不止我省國企改革的明星城市，其他各項工作均有創新，發展勢頭蒸蒸日上，人事安排必須慎重……您心里有沒有人選？”
劉學義緩緩道：“單從興寧的未來發展來說，最佳人選還是夏朗，只有他才能確保政策的連貫性。宋志明上位市長，書記再外調，兩個主官都是空降的，很容易出問題。”
“而夏朗上位的表面阻力，是領導要考慮山頭主義的問題，實則是他頭上是真沒人。胡書記說省里的態度，大概是準備過兩個月調他到外市其他縣區做書記。”
江振邦沉默兩秒，撓了撓頭：“明天我約一下王志成部長他們，到時候咱們和領導敘敘舊，聊一聊吧…興寧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