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四年，亦是前唐的天祐八年。
這天下，連年號都透著一股子割裂與混亂。
這個年節(jié)，劉靖過得極為平淡。
寧國軍的家眷大半還留在歙州老營。
前任洪州刺史鐘匡時，也已在年前識趣地搬去歙縣隱居。
偌大的豫章節(jié)度使府，劉靖孤身一人坐鎮(zhèn)。
好在身邊有阿盈的野性生機與妙夙的清冷相伴。
這深冬的府邸雖冷清了些，倒也不覺孤獨。
相比于豫章郡的安寧閑適，千里之外的某些人，這個年關(guān)卻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
開平四年的洛陽，冬雪未融。
建昌殿內(nèi)，地下的火道燒得滾燙。
卻驅(qū)不散那股混合著濃重藥苦味與沉香的詭異氣息。
大梁皇帝朱溫斜倚在寬大的御榻上，臉色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敗。
殿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站在朝班前列的，是敬翔、李振等一干隨朱溫從宣武軍起家的從龍老臣。
他們的目光，此刻正如同淬毒的刀子。
死死盯著跪在殿中央的那個“南方降將”——王景仁。
朱溫的聲音透著中氣不足的沙啞，卻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激起陣陣回音：“潼關(guān)一役，王愛卿輔佐楊中書大破叛賊劉知俊，揚我大梁國威，當(dāng)賞。”
就在這時，一名服侍在側(cè)的老內(nèi)侍，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顫巍巍地走上御階。
或許是殿內(nèi)的威壓太重，又或許是年老體衰，老內(nèi)侍腳下一絆。
“哐當(dāng)！”
青瓷湯碗砸在殿磚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參湯四濺。
幾滴褐色的藥汁，不偏不倚地濺落在了朱溫那件赭黃色的常服下擺上。
死寂。
大殿內(nèi)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階下的御殿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腰間的橫刀。
刀刃出鞘半寸，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敬翔等老臣冷眼旁觀，在他們眼里，這個老內(nèi)侍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誰不知道當(dāng)今圣上自登基后，猜忌暴虐，稍有忤逆便是亂棍撲殺的下場？
更何況是御前失儀，污了御衣！
老內(nèi)侍嚇得癱軟在地，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絕望的磕頭聲：“砰！砰！砰！”
額頭瞬間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殿磚的紋理蜿蜒流淌。
跪在殿中的王景仁閉上了眼睛，不忍去看接下來的血腥場面。
然而，預(yù)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沒有降臨。
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響起，朱溫竟拖著病體，緩緩走下了御階。
他彎下腰，那一雙曾經(jīng)斬殺過無數(shù)唐朝宗室的大手，竟無比輕柔地托住了老內(nèi)侍的手臂。
將他從血泊中扶了起來。
朱溫不僅沒有發(fā)怒，反而掏出赤黃的絲帕，親自替老內(nèi)侍擦去額頭的血跡，語氣溫和得令人發(fā)指：“老伙計，磕這么響作甚？”
“年紀(jì)大了，手腳不聽使喚是常事。”
“這參湯燙，沒傷著你吧？”
“去，回內(nèi)侍省好好歇著，這幾日不用當(dāng)差了。”
老內(nèi)侍如遭雷擊，雙眼圓睜。
仿佛看到了比地獄惡鬼更恐怖的東西。
他張著嘴，發(fā)出“嗬嗬”的怪聲，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兩個小內(nèi)侍架了出去。
殿內(nèi)群臣面面相覷，無不脊背發(fā)涼。
王景仁的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殿磚上，冷汗瞬間浸透了朝服內(nèi)的中衣。
他太清楚了——暴君殺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這暴君開始以玩弄人心為樂！
這種懸在頭頂?shù)耐赖叮攀菢O致的折磨。
而此刻，朱溫轉(zhuǎn)過身，用同樣“極度溫和”的目光看向王景仁：“王愛卿，你是個沒有根基的南人，朕提拔你，你可得好好替朕看著這滿朝的驕兵悍將啊……”
王景仁聽著這句和藹的期許，感受著背后宣武老將們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只覺得如墜冰窟。
這哪里是恩寵？
這分明是把他王家架在火上，做那試探群狼的活餌！
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王景仁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府中。
王沖早已等候多時，見父親平安歸來，且面帶酒氣，連忙迎上前去。
待聽聞父親今日在皇宮被陛下留膳賜宴后，王沖心中除了激動外，也多了幾分憂：“父親！”
王景仁揮退了下人，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要開口訓(xùn)斥，門外突然傳來老管事壓低聲音的急報。
老管事聲音發(fā)顫：“阿郎，宮里剛透出的暗信……今日在大殿上灑了參湯的那個老內(nèi)侍，半個時辰前，在內(nèi)侍省的偏房里，用一根白綾把自已吊死了。”
書房內(nèi)死寂了片刻。
王沖臉色一變，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陛下不是寬恕他了嗎？！”
王景仁端起冷茶湯灌了一口，語氣中透著深深的忌憚與悲涼：“寬恕？那叫殺人誅心！”
“那老內(nèi)侍是生生被陛下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給活活嚇?biāo)赖模 ?/p>
“今日之后，咱們王家，就徹底成了這洛陽城里的孤臣了。”
王沖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煞白。
這才明白那所謂的“皇恩浩蕩”背后，竟是萬丈深淵。
王景仁忽然身子前傾，死死盯著兒子，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問道：“沖兒，我且問你……你與江南的那位劉靖劉節(jié)帥，可還有聯(lián)系？”
王沖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有，但不多。”
“畢竟如今南北阻隔，中間又有淮南徐溫的勢力作梗，書信往來極不方便，只能偶爾通過商隊暗中傳遞些不痛不癢的問候。”
王景仁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有就行！千萬莫要斷了！”
“哪怕一年只通一封信，也要把這條線維系住！”
王沖心中一凜，壓低聲音驚呼：“父親是說……大梁會……”
王景仁厲聲喝止，隨即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噤聲！”
“陛下剛愎自用，猜忌功臣。”
“這大梁江山看似虎踞中原、帶甲數(shù)十萬，實則群狼環(huán)伺，內(nèi)部早已爛了根子，岌岌可危啊……”
王家父子的這封“家書”，很快便隨著商隊南下。
悄然沒入了亂世的風(fēng)雪中。
半月后。
江淮交界，楚州城外的一處破敗水神廟。
這里是寧國軍鎮(zhèn)撫司安插在淮南腹地的一處高級暗樁。
屋外冬雨如注，泥濘的官道上，時不時傳來淮南軍巡防騎兵的馬蹄聲。
自徐溫掌權(quán)以來，淮南的盤查嚴苛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
連過江的飛鳥都恨不得射下來查查腸子。
神廟地窖內(nèi)，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
鎮(zhèn)撫司暗探頭目“老鬼”披著蓑衣，面容隱沒在陰影中。
他的面前，單膝跪著一名渾身是血的察子。
察子從貼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卷帶著血污的絹帛，聲音嘶啞：“頭兒，為了弄到這東西，折了三個兄弟！”
“這是徐溫水軍在潤州、常州一線的最新調(diào)防圖！”
只要把這圖送回豫章，咱們寧國軍的水師就能避開暗礁和伏兵，直搗廣陵！”
老鬼接過絹帛，借著燈光掃了一眼，卻并未露出狂喜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另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封用蠟封死死封住的普通信箋，收信人是進奏院院長林婉，落款只有一個隱晦的“沖”字。
老鬼點了點信封：“這封信，是哪來的？”
察子答道：“那是潛伏在洛陽的商隊順道帶回來的，說是大梁那邊一個叫王沖的世家子，寄給林院長的家書。”
“頭兒，徐溫的巡江快船封鎖了江面，咱們的靜默渠道這個月只能動用一次，只能送一樣?xùn)|西過江。”
“這等兒女情長的家書，先壓在泥地里吧，水軍調(diào)防圖才是軍國大事！”
老鬼猛地將那份沾血的調(diào)防圖拍在桌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愚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可知這王沖是誰？”
“他是大梁新晉重臣王景仁的長子！”
“你又可知咱們林院長在節(jié)帥心中的分量？”
察子愣住了：“頭兒的意思是……”
老鬼深吸了一口氣，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將近期洛陽傳回的零碎情報迅速拼湊在一起：“王景仁剛剛在潼關(guān)立下不世之功，表面上正受朱溫重用，風(fēng)光無限。”
“但咱們洛陽的暗線早有回報，他這種沒有根基的降將，在朝堂上如履薄冰，處處被宣武軍舊將排擠，朱溫不過是拿他當(dāng)制衡老將的刀子！”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兒子冒著掉腦袋的風(fēng)險，跨越數(shù)千里，給敵對陣營的林院長寫一封‘家書’？”
老鬼的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多年的直覺讓他抓住了那絲不同尋常的血腥味：“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家書！”
一時間，兩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那不可能的答案！
王景仁……
要投？！
地窖內(nèi)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老鬼將那封信箋鄭重地貼胸收好，語氣決絕：“一張水軍調(diào)防圖，頂多讓咱們打贏一場水戰(zhàn)。”
“但如果能策反大梁的實權(quán)大將，那將是從內(nèi)部瓦解朱溫的半壁江山！”
“這封信的戰(zhàn)略價值，抵得上十萬大軍！”
他轉(zhuǎn)過身，將那份沾血的調(diào)防圖直接扔進了火盆里，看著它化為灰燼：“傳令，動用最高級別的密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讓這封信原封不動的過江，送達豫章！”
……
正月初五，豫章郡，節(jié)度使府。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后院的暖閣里。
劉靖與阿盈相對而坐，正吃著早飯。
幾碟精致的江南小菜，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透著難得的溫馨。
飯畢，阿盈擦了擦嘴，便起身告退，前往偏院上學(xué)。
自從將阿盈接入府中，劉靖便專門請了城中極有名望的老先生，教她讀書明理。
然而，這截然不同的文化碰撞，注定無法平靜。
“砰！”
一本厚重的《女則》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案幾上。
城中極負盛名的大儒孫老先生，此刻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坐在對面的阿盈，手指直哆嗦。
孫老先生痛心疾首：“朽木！簡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教你《女則》《女訓(xùn)》，教你詩經(jīng)楚辭，是望你知書達理，有當(dāng)家主母的貞靜文雅！”
“你看看你，這滿紙畫的都是些什么鬼畫符？！”
阿盈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山林養(yǎng)出的勃勃生機。
她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拿起手中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條”，指著紙上那排奇怪的新式算碼和縱橫交錯的表格。
阿盈的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實用主義：“孫先生，您的《女則》不能當(dāng)飯吃，詩詞歌賦也擋不住馬殷的刀子。”
“我畫的這些，是節(jié)帥教我的‘復(fù)式記賬法’。”
“我剛才算過了，按照您教的《九章算術(shù)》，寧國軍五萬大軍過冬，損耗至少要算兩成。”
“但我用這法子，把沿途的霉變、鼠咬和胥吏漂沒分開核算，損耗率能壓到一成半！”
“這省下來的五萬石糧食，能多養(yǎng)活一個營的重甲兵！”
孫老先生氣得渾身發(fā)抖，猛地站起身：“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算緡度支，乃是商賈胥吏的賤役！”
“你身為節(jié)帥家眷，不修婦德，反倒鉆研這些奇技淫巧，簡直是有辱斯文！”
“這館，老夫不教了！”
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從暖閣外傳來：“先生且慢。”
劉靖挑開厚重的氈簾，大步邁入房中。
他身上還穿著剛下朝的紫袍，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軍閥煞氣。
孫老先生見狀，連忙拱手，正欲告狀：“節(jié)帥，這位夫人她……”
劉靖沒有理會老儒生的憤懣。
他徑直走到案幾前，拿起阿盈那張畫滿算碼的紙，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
隨后，劉靖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看似隨意地扔在孫老先生面前：“先生既然視算學(xué)為賤役，不妨看看這本賬。”
“這是阿盈昨日用這套‘奇技淫巧’，重新核算的您城外那座田莊的秋收賬目。”
孫老先生愣了一下，翻開賬冊，只看了兩眼，臉色瞬間煞白。
賬冊上，用極其清晰的“借貸”兩方，將他那被管事做平的死賬扒得干干凈凈。
哪里是歉收？
分明是管事暗中貪墨了足足三百貫的租子！
而他這個飽讀詩書的大儒，竟被蒙騙了整整三年！
暖閣內(nèi)鴉雀無聲。
劉靖雙手負在身后，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老儒生，聲音冷厲如刀：“孫先生，你的詩賦辭藻再華麗，救不了這千瘡百孔的大唐，甚至連你自家的田莊都護不住。”
“但阿盈的算學(xué)，卻能讓本帥的三軍吃飽飯，能讓這豫章郡的府庫沒有碩鼠！”
他轉(zhuǎn)頭看向阿盈，目光中滿是強硬的護短與期許：“在寧國軍，沒有虛偽的酸腐文章。”
“刀槍能殺人，算學(xué)能強國，實用，即是大道！”
敲打完這位固執(zhí)的老儒生，劉靖滿意地看了阿盈一眼。
隨后轉(zhuǎn)身邁出暖閣，大步走向前院的議事廳。
此時，青陽散人已在廳內(nèi)等候多時。
隨著年節(jié)過去，劉靖年前布下的那張大網(wǎng)，終于開始收攏。
派往南方各鎮(zhèn)的使節(jié)陸陸續(xù)續(xù)回到了豫章郡。
而妙夙則早已帶著圖樣，一頭扎進西山去監(jiān)工新建的火藥坊了。
聽完使節(jié)們的連番匯報，劉靖與青陽散人相視一笑，心情大好。
巨大的軍事沙盤占據(jù)了大廳中央。
山川形勝、江河走向皆用黃沙與黏土捏造得纖毫畢現(xiàn)。
代表各方勢力的紅、黑、白三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上面，宛如一盤定生死的天下大局。
劉靖手持一根長長的白蠟?zāi)咎綏U，站在沙盤前，目光如炬。
青陽散人與幾名核心將領(lǐng)分立兩側(cè)，神色肅穆。
劉靖的探桿在沙盤西部重重一點，指向了湖南的武安軍地界：“諸位且看，馬殷這老賊，號稱擁兵十萬。”
“其麾下最精銳的，便是當(dāng)年跟著魔王孫儒一路吃人肉活下來的三萬‘蔡州老卒’。”
“這群人悍不畏死，猶如惡鬼。”
“若是在平原上擺開陣勢硬碰硬，咱們寧國軍即便能贏，也必是慘勝。”
探桿順著湘江水系向南滑動，最終停在嶺南的位置：“所以，咱們定下的‘五路伐楚’，核心便在于‘分其兵，斷其糧’。”
“嶺南的劉隱已經(jīng)答應(yīng)結(jié)盟，一旦開戰(zhàn)，劉隱的清海軍必會從南面猛攻郴州、連州一線，死死拖住馬殷的南線兵力。”
“而咱們的主力，則從袁州出擊，經(jīng)宜春、萍鄉(xiāng)入楚，直逼其心腹重鎮(zhèn)潭州！”
眾將聽得熱血沸騰，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南北夾擊，加上兵精糧足，馬殷已是甕中之鱉。
然而，劉靖的探桿卻突然一收，冷冷地指向了長江中游的荊南與朗州。
劉靖的聲音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但是，你們把這仗想得太簡單了。”
“荊南的高季興，朗州的雷彥恭，這兩人未明確表態(tài)，便是想坐山觀虎斗！”
青陽散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節(jié)帥的意思是，他們會在背后捅刀子？”
劉靖冷笑一聲，探桿在長江水道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亂世之中，盟約連擦穢的粗紙恭籌都不如。”
“高季興貪婪成性，雷彥恭更是反復(fù)無常的小人。”
“一旦咱們與馬殷在前線陷入膠著，這兩人絕不會錯失良機。”
“他們極有可能順江而下，突襲咱們的江州大本營，斷咱們的后路！”
大廳內(nèi)瞬間死寂，將領(lǐng)們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只想著怎么打馬殷，卻忘了身后的餓狼。
劉靖厲聲喝道：“常盛何在！”
新任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單膝跪地，鎧甲鏗鏘作響：“末將在！”
劉靖目光森寒，下達了推演后的軍令：“本帥命你，自今日起，江州水師不僅要防備馬殷的洞庭湖水軍，更要將主力樓船盡數(shù)陳兵于長江中游的鄂州邊界！”
“不要管他們有沒有結(jié)盟，只要荊南和朗州的水軍敢越雷池一步，不用請示，直接給本帥砸沉他們！”
“我要你把長江水道，變成一道誰也跨不過去的鐵壁！”
常盛抱拳高呼：“末將得令！人在江在！”
劉靖扔下探桿，看著沙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
“恃人不如恃已。”
“這亂世的盟約，本就是用來撕毀的。”
“打仗，若不提前把盟友的背叛算進陣圖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部署完水師的防御，劉靖話鋒一轉(zhuǎn)，眉頭微微蹙起：“不過，我心中尚有一層顧慮。”
“我聽聞，馬殷的親弟弟馬賨，早年曾流落江淮，在楊行密麾下效力，甚至做到了黑云都的指揮使，可謂是楊行密的心腹愛將。”
“后來楊行密得知他是馬殷的胞弟，不僅沒有扣留，反而大度地放他回湖南，并奉上豐厚的盤纏錢財，可謂是情深義重。”
劉靖目光深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此番咱們謀劃五路攻楚，聲勢浩大。”
“不知這馬賨在危急關(guān)頭，是否會顧念舊情，向淮南的楊吳政權(quán)求援？”
“若淮南大軍從東面橫插一杠，咱們的腹背可就受敵了。”
青陽散人聞言，卻撫須大笑起來，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睿智光芒：“節(jié)帥多慮了。”
“貧道敢斷言，馬賨絕不會向淮南求援，淮南也絕不會出兵！”
“其一，徐溫與張顥聯(lián)手弒殺故主楊渥之事，多虧了節(jié)帥的《歙州日報》，如今早已傳遍大江南北。”
“馬賨若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感念楊行密當(dāng)年的恩情，那他對徐溫這等弒殺故主子嗣的亂臣賊子，理應(yīng)恨之入骨才對！”
“他又怎會向仇人低頭求援？”
“其二，退一萬步講，就算馬賨拉下臉求援，徐溫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
“淮南內(nèi)部，朱瑾等百戰(zhàn)老臣根本不服徐溫；尤其是前番秦裴老將軍舉江州歸降節(jié)帥，更是讓徐溫威望掃地。”
“而在外部，淮南北有朱溫的大梁虎視眈眈，南有兩浙的錢镠厲兵秣馬。”
“徐溫現(xiàn)在是坐在了澆滿猛火油的干柴堆上，短期內(nèi)絕對抽調(diào)不出一兵一卒！”
聽完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劉靖眉頭徹底舒展，撫掌贊道：“先生大才！看來，這馬殷已經(jīng)是甕中之鱉了。”
說起南邊的錢镠，劉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那岳父，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
前陣子，留在歙州老營的錢卿卿寄來一封家書。
信中將錢镠借著送年禮的名義，暗中往豫章郡安插人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訴了劉靖，未有絲毫隱瞞。
對于錢镠的這些小動作，劉靖倒也并未動怒。
這年月，政治聯(lián)姻本就如同一張一戳即破的窗戶紙，根本靠不住。
真論起來，那被徐溫弒殺的故主楊渥，不也是錢镠的女婿？
可淮南與兩浙之間，這些年照樣是刀兵相見，打得不可開交。
在絕對的天下大勢面前，些許上不得臺面的陰謀詭計，終究無甚大用。
涉及到節(jié)帥后院的家事與翁婿博弈，青陽散人身為謀士，自然不好妄加非議。
他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端起茶盞默默地喝著茶湯。
片刻后，待這陣微妙的靜默過去，青陽散人放下茶盞，將話題拉回正軌：“節(jié)帥，既然五方合圍之勢已成，您打算何時正式發(fā)兵伐楚？”
劉靖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代表湖南的插旗，沉吟道：“暫定秋收之后。”
青陽散人疑惑道：“為何還要等上大半年？”
劉靖搖了搖頭，條分縷析道：“急不得。”
“新降的鎮(zhèn)南軍降卒雖多，但軍紀(jì)渙散，還需拉到校場上狠狠操練脫層皮。”
“去歲江州一戰(zhàn)，咱們的水師也被打殘了，常盛那邊收編重建需要時間。”
“更重要的是，西山火藥坊剛建，還需大量積攢火器與火藥。”
“我要么不打，要打，就得用超越他們認知的雷霆手段，一戰(zhàn)定乾坤！”
聞言，青陽散人心下大定，看向劉靖的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崇敬。
對于自家這位年輕的主公，他最佩服的便是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wěn)。
該激進時，如猛虎下山。
該求穩(wěn)時，又能耐得住性子，絕不貪功冒進。
在這個血氣方剛的年紀(jì)，手握重兵卻能有如此堅如磐石的心性，著實難得。
為了將這句“狠狠操練”落到實處，軍議剛剛結(jié)束，劉靖便帶著青陽散人與支度司的文官，直奔豫章城外三十里，原鎮(zhèn)南軍降卒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