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坐上飛機。
孫占忠的棺槨安放在機艙中央，棺頭朝向東南，那是大陸的方向，也是他魂牽夢縈了一輩子的方向。如今，他終于要回去了。
機場上，李先云帶著寶島的高層們前來送行。他走到江葉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江葉將軍，這次多虧了您。”
江葉擺了擺手：“不必謝我，這是同胞們共同的心愿。”
李先云又走到周薇面前，輕聲說道：“周奶奶，您保重身體。寶島這邊的事，您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的。”
周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先云最后走到張元之面前，看著這個白發蒼蒼的老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緊緊的握住了張元之的手。
“張老，恭喜您，終于回家了。”
張元之的眼眶紅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李先云退后幾步，朝著眾人揮手告別。
……
飛機緩緩起飛，寶島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后化作一個點，消失在云層之下。
張元之坐在窗邊，一直盯著窗外，直到什么都看不見了，才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眼里有淚光在閃動。
幾十年了。
他在寶島生活了幾十年，那里有他的房子，有他的朋友，有他熟悉的一切。可是那里從來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贛省，在萍水，在德寧鄉張家壩村。
在那個他新婚之夜就被迫離開的地方。
他走的時候，文九妹穿著紅嫁衣，站在村口送他。她的眼里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她對他說：你走吧，我等你。
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江葉坐在張元之的對面，看著這個白發老兵，心里也是感觸良多。
他想起當年在陶家村，陶知媛也是這樣等他的。只是他沒有張元之幸運，陶知媛等了他一輩子，他卻沒有回去見她最后一面。
飛機穿過云層，朝著大陸的方向飛去。
幾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龍都機場。
……
艙門打開，江葉第一個走了出去。
機場上，已經站滿了迎接的人。陸老帶著大夏的高層們，親自來機場接機。不僅如此，還有上百家媒體，還有無數自發前來的群眾。
江葉剛一下飛機，陸老就迎了上來。
“江葉將軍，辛苦了。”
江葉搖了搖頭，從懷里拿出那個牛皮紙袋，遞給陸老。
“證據已經拿到。”
陸老接過紙袋，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這里面的東西意味著什么。這是三十萬同胞的冤屈，這是鬼子在金陵屠殺的鐵證。
有了這些照片，鬼子再也無法抵賴，再也無法在全世界面前裝出一副文明懂禮的樣子。
陸老鄭重的把紙袋交給身后的秘書，囑咐道：“立刻去備份，原件妥善保管。”
秘書領命，快步離開了。
陸老又走到周薇面前，主動伸出手。
“周薇女士，歡迎您的到來。”
周薇有些局促，她在大陸沒有任何親人，也沒有任何朋友。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些人。
陸老看出了她的不安，輕聲說道：“您的事跡，我們都聽說了。您辛苦了。”
周薇的眼眶一紅，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陸老又走到張元之面前，看著這個白發老兵，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張老，歡迎回家。”
張元之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已經說不出話了。幾十年了，他終于聽到了這句話。不是“歡迎來大陸”，而是“歡迎回家”。
家。
這個字，他在心里念了幾十年，如今終于有人對他說了。
……
周圍的人群也注意到了張元之，有人認出了他就是之前直播里那個新婚夜被抓壯丁的老兵。
一時間，掌聲響了起來，從稀稀拉拉，到越來越密集，最后匯成一片。
張元之站在掌聲中，老淚縱橫。
江葉沒有耽擱，他讓陸老幫忙安排車輛，他要先送孫占忠回家。
陸老二話沒說，立刻調來了車隊。
不久后，江葉帶著孫占忠的棺槨，前往孫占忠的家鄉。
孫占忠的家鄉在金陵市王水縣陳家村，就是陳雨蓮的老家。
他在信里寫了，要和陳雨蓮合葬。
車隊抵達陳家村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可是村口卻站滿了人。
不僅僅是陳家村的人，還有從附近村鎮趕來的，還有從市里專程趕來的。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抱著孩子的婦女。
他們舉著白色的挽聯，上面寫著“歡迎孫將軍回家”“孫將軍千古”之類的字。
有人在哭，有人在默默擦眼淚。
人越聚越多，最后竟然多達上萬人。
他們站在道路兩旁，從村口一直排到墓地。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安排，都是自發的。
孫占忠當年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時候，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他上過西點軍校，殺過鬼子，立過戰功，是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最出色的孩子。
可他沒有回來。
他被困在寶島，困在那個小院子里，困了一輩子。
如今他終于回來了，雖然只是一具棺槨。
周薇坐在車上，看著窗外那些素不相識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淚水和敬意，她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她替孫占忠高興。
他等了一輩子，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
江葉也紅了眼眶。
他想起當年在戰場上，孫占忠和他并肩作戰的樣子。
那時的孫占忠，年輕，儒雅，眼睛里全是光。可后來，那道光漸漸暗淡了，被囚禁的日子磨去了他所有的銳氣。
如今他回來了，回到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江葉走到棺槨旁，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棺木。
“占忠兄，你安息吧。”
“你回家了。”
“這片土地沒有忘記你，這里的人沒有忘記你。”
“你的后代，你的同鄉，他們都來接你了。”
棺木被抬下車，眾人抬著它穿過人群，朝著陳雨蓮的墓地走去。
一路上，哭聲不斷。
有人喊“孫將軍”，有人喊“英雄”，還有老人顫顫巍巍的跪下，朝著棺木磕頭。
周薇跟在棺木后面，一步一步的走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她在替孫占忠看這條路，看他最后走過的路。
終于，棺木被抬到了陳雨蓮的墓前。
陳雨蓮的墓很小，很簡樸，墓碑上只刻著“陳雨蓮烈士之墓”幾個字。
墓前放著一束已經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誰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眾人把孫占忠的棺木放在陳雨蓮的墓旁，然后開始挖土、下葬、立碑。
墓碑上刻著：孫占忠將軍、陳雨蓮烈士合葬之墓。
一切完成后，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但是沒有人離開。
上萬人站在墓地周圍，安靜的看著那座新墳。
江葉站在最前面，他低下頭，默默的在心里說：占忠兄，你和雨蓮團聚了。這輩子你們沒做成夫妻，下輩子一定會的。
周薇站在江葉身后，她沒有哭。
她看著那座墓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輕輕的笑了。
“占忠，你和雨蓮好好過。”
“我不嫉妒了。”
“她值得。”
說完，她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
江葉跟了上來，問她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周薇看著遠處的天際，那里有星星，有月亮，有一個她七十年沒好好看過的世界。
“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
“然后，回寶島，在父母身邊養老。”
江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他讓人安排了車，送周薇離開。
周薇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
然后她笑了，笑得釋然，笑得輕松。
“再見了，占忠。”
……
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江葉轉身，看向了身邊的張元之。
這個白發老兵，從下飛機開始就一直沉默著。他不說話，也不哭，只是緊緊的攥著拳頭，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江葉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文九妹。
那個在新婚夜送他離開的女人，那個等了他幾十年的女人。
江葉走上前，輕聲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張元之的身體微微一顫，他抬起頭，看著江葉，嘴唇哆嗦了很久，終于擠出了兩個字。
“謝謝。”
江葉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別讓她再等了。”
張元之用力的點了點頭，跟著江葉上了車。
車子朝著贛省的方向駛去。
張元之坐在車上，一直看著窗外。他已經幾十年沒有回來過了，這里的一切都變了。路變寬了，房子變高了，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可他知道，有一樣東西沒有變。
文九妹還在等他。
她一定在等他。
車子開了幾個小時，終于抵達了德寧鄉張家壩村。
村口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眼睛一直盯著路的那一頭。
張元之遠遠的就看到了她。
他的眼淚一瞬間就涌了出來。
那是文九妹。
他的妻子。
等了他幾十年的妻子。
車子停下，張元之顫顫巍巍的下了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
文九妹也看到了他。
她愣在原地，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張元之走到她面前，站定，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九妹，我回來了。”
文九妹泣不成聲，她用力地回握著張元之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又走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江葉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轉身，上了車，沒有打擾他們。
車子緩緩駛離，張家壩村越來越遠。
……
坐在車上。
江葉的眼神卻越加鋒利。
是時候清算一下鐘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