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九十年代到千禧年中期,國內經濟領域里,價值和資源的轉移有一條清晰的脈絡:國企-鄉鎮企業-民營企業。
雖然說這種轉移背后有有著極為復雜的原因,也著不可復制的時代背景,甚至許多人不愿意承認這其中的鯨落效果;
但不可否認的是,相比于七八十年代的熱火朝天,九十年代其實才是鄉鎮企業事實上的黃金時代……準確的說,是那些“鄉鎮企業”的黃金時代。
所以,基于重生者的普遍惰性,楊默從提出“套期保值”這套方案的一開始,瞄準的主要吸納目標便是“鄉鎮企業”。
………………
九龍賓館,五樓,小會客廳。
剛剛參加完公司中高層會議的楊默,邁著絕然不該屬于他的風火步伐走進門,朝著會客廳沙發上的某個臉生的中年人輕輕頷首以后,接過了白蒙蒙遞過來的文件夾。
“祝阿喜相逢罐頭廠的……李經理?”
掃了掃文件上的資料,楊默歪著頭確認了一下對方的身份,平淡的語氣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倨傲。
“楊科長,您好,鄙人李駿,幸會幸會!”
這名穿著西裝的男人似乎對于楊默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絲毫不以為忤,見到這位年輕到過份的科長叫出自己的名字,連忙伸出雙手來,跟楊默緊緊地握了握。
“坐,李經理。”
松開手后,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的楊默伸手示意對方不要那么拘謹,不過簡短的用語卻把自己的姿態展露無疑。
雖然表現的極為強勢,但殊不知剛剛已經一目十行地把那份資料看了個大概的楊默此刻心中著實有些吃驚。
“祝阿喜相逢罐頭廠”,顧名思義就是祝阿鎮的一家名叫喜相迎的罐頭廠……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得出,這是一家鄉鎮企業。
當然,“喜相逢”這個充滿鄉土氣息的名字并不重要,罐頭廠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祝阿”這兩個字。
外地人或許不太清楚,在德州地區,后世其實也是有著“十大鄉鎮排名”這種玩意的。
而位于齊河縣的祝阿鎮,不但是該縣面積第二大的鄉鎮,也是DZ市綜合排名第二的鄉鎮。
嗯……
排名第一的,當然就是與鉆探公司只有三公里,有著諾大一個采油廠的臨盤鎮了。
但說實話,與靠著石油資源榮登榜首的臨盤不同,在楊默這些人看來,境內交叉著濟聊高速公路、京滬鐵路、省道804、省道324等一眾交通要道,具有著優越的區位交通優勢,且僅靠著農牧和輕工業就爬到亞軍寶座的祝阿鎮,其實要遠比臨盤鎮牛叉的多,也有潛力的多。
因此,當鉆探公司開始放出掛靠名額后,負責篩選和盡調的保書賢一行人,竟然給他對接了這么一家擁有472名職工,年營業額超過600萬的大型鄉鎮企業,著實讓他下巴都快掉了下來……老四那個混球,我只是讓你篩三四個可以作為A類重點培養的掛靠企業,沒讓你找這種在當地已經有了一定氣候的單位過來啊!
要知道,現在還不是后世,祝阿鎮也還沒有徹底的發展起來,因此這種規模的鄉鎮企業,在當地絕對能排的進前五;
而高達500萬/年的營業額,放在八十年代末期,估計在齊魯任何一個地方都會被看做是值得重點扶持的鄉鎮企業,中間的種種便利之處,也不足以向外人道矣。
這么一家罐頭廠,為什么會想著來掛靠鉆探公司?
就因為今年的風向有些緊,而鉆探公司是央企?
說實話,楊默并不覺得這是主要原因,在這個地方上尚是“財政包干”的年代,鄉鎮企業和鄉鎮企業之間也是不一樣的。
………………
“默默百投注資150萬,外加300萬的授信額度,換取祝阿喜相逢罐頭廠的30.4%的股份;除此之外,慶豐食品以1%的股份換取3%的股份,以此形成交叉持股;”
“至于余下的股份,李經理和鎮上到底是按比例稀釋,還是另行協商雙方占比,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
“如果李經理能夠接受這個條件,那我們明天就可以開始走程序,并且開始對接下一步的工作內容;”
“如果李經理覺得這個條件有些難以接受……那不妨再回去考慮考慮。”
楊默的態度很強勢,全然不顧150萬的現金外加300萬的授信額度在傳統的十倍市盈率計算方式下去換取一家固定資產未知但三年銷售額從未低于470萬的企業30.4%的股份是不是很過分。
事實上,他其實對這種在當地已經成了一定氣候的掛靠企業并沒有多少多少的欲望。
這種單位的經營主導權其實并不容易拿到,而且像這種地頭蛇性質的企業對于央企實際上并沒有多少敬畏不說,可以在私底下陽奉陰違搗鼓的小動作太多了,你也很難去真正做到相對有效的監督……哪怕你購置了超過60%的股份,大概率也是白搭。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他這幾天太忙,根本沒時間逐一去細看那些掛靠企業的名單和資料,外加他現在的確需要趕緊尋找可以消化剩余的那3500噸越冬蔬菜的合適通道的話,他甚至見都不會見這位李經理。
但是既然已經把人家請過來了,而且人家也的確達到,甚至是超過了A類標準了,楊默除了心里吐槽了一番保書賢那貨太過照本宣科之外,卻也沒有轉身就走的道理。
不過流程雖然要走下去,但給出來的條件卻是非常苛刻的……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清楚默默百投和慶豐食品加起來那33.4%的股份意味著什么。
“30.4%的股份,外加拿慶豐食品的1%股份置換我們廠4%的股份?”
李駿臉上謙卑的笑容不變,眉頭卻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國內對于股份制改革的嘗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此他自然知道這合起來33.4%股份的份量……此時的諸多細則雖然遠沒有后世來的完善,但1/3的一票否決機制卻是已經基本定下來了的。
這在當下非常過份。
畢竟按照1987年上海真空電子器件公司所形成的“定例”來看,企業在進行多元化股份混改時,本企業保留的股份應該不低于74.5%才對,也就是最多轉讓出去25.5%,差不多1/4多一點點的股份(注意,這是對外公開轉讓出去的股份,并不代表公司真正的股權構成)。
而不管是友情支援,還是眼前的這種掛靠合作,一般來說,在繳納要求的掛靠費用后,頂多讓渡出1%的“單位股”就完事了。
況且撇開其余問題不談,哪怕是光從商業角度出發,拿慶豐食品1%的股份換取祝阿喜相逢罐頭廠3%的股份固然是讓他小小地占了一番便宜;但那150萬的現金和300萬的授信額度就想拿走罐頭廠30.4%的股份,是不是有些太欺負人了?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這家單位是跟祝阿鎮毫無交叉關聯的鉆探公司,而眼前這個年輕的有些過份的科長又是在某些小圈子里聲名赫赫的默默百炸操盤人,李駿絕對立馬起身就走。
掃了掃楊默那波瀾不驚的表情,又品味了一下這個年輕剛才那番隱約有些不耐煩且不容置疑的言語,李駿沒有立即給出答復,而是趁著拿起杯子喝水之際,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
作為一個經常跟本地主管單位打交道的企業負責人,李駿非常清楚央企跟普通的國企是有很大區別的,也很清楚央企的“半官”特性。
如果對面坐的是一個普通國企的小科長,那李駿大可以認為楊默之前的態度大抵是初登重位之下的年少輕狂,以為天老大地老二老子老三的目空一切。
但央企里哪個能坐上科長位置的人不是人精,不是老狐貍?怎么可能表現的那么虛浮傲慢?
再說了,如果真的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眼前這個據說什么背景都沒有的年輕人怎么可能短短大半年內就從一個小科員變成了正科級干部,從無到有地將默默百炸整出了那么大的陣仗,并且應對掉了那么多的明槍暗箭?
既然這位年輕的科長不可能是那種腦殘的貨色,而自己的罐頭廠又不是那么拿不出手,那么對方之前的倨傲和不難煩就很有些值得深思了。
嗯……
答應接受條件后,就可以開始對接下一步的工作內容了?
似乎,這里面所說的“下一步工作”,跟自己以為的工作,貌似、可能有些不太一樣?
放下水杯,李駿笑得宛如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鄉鎮企業干部,略有些阿諛地看著楊默:“楊科長,股份的事情可以商量,但卻是不知……你們入股以后,下一步卻是對喜相逢罐頭廠的工作有什么安排?”
嗯?
這是在問我能給出什么樣的價碼?
沒有把目光僅僅局限在那些死板的資金數字上……這位李老板,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膚淺啊!
楊默眉頭挑了挑,看向李駿的神情雖然依舊平淡,但對于這個西裝里穿了兩件毛線背心的中年人的評價卻高了幾分。
不過楊默卻并沒有回答李駿的這個問題,眼中露出三分興趣之色,總算正面打量了這個中年男人兩眼:“李經理,我很好奇,以你們罐頭廠的規模和祝阿鎮的實際情況,應該不至于急著尋找掛靠單位的……所以,能給我說說你是怎么想的么?”
這話雖然聽起來平淡無奇,但卻給出了兩個關鍵點:
第一,你們祝阿鎮的情況我了解,以你們罐頭廠現在的規模和那邊在省內足以排的進前二十的干凈氛圍,我不太相信你來掛靠鉆探公司是為了尋求庇佑……或者說,在那種環境下,你的罐頭廠都需要被治理的話,那么這其中的因果之大,我就需要好好思量思量,看是不是該讓你掛靠了;
第二,不要想著騙我,如果你給出來的答案無法說服我,那么對不起,我不會泄露任何下一步的任何計劃。
見到楊默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反倒是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反問起自己過來的緣由,李駿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比自己以為還要強勢之余,對于自己的猜想卻是更篤信了幾分。
鉆探公司這邊一定是馬上有大動作,否則不會無視一個月前的那份公函提前開放掛靠窗口;也不會給出這么苛刻的條件,非要拿到擁有一票否決權的33.4%股份。
雖然李駿沒有看過《狂飆》,但風浪越大魚越貴的道理卻并不稀奇……當初慶豐食品不也是被逼著割了偌大一塊股份出去么,可結果呢,人家明面上損失了34%的股份,卻換來了一個價值百倍于當初慶豐食品的項目。
嗯?
慶豐食品?
想起圈子里關于慶豐食品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李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氣息忽然急促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卻愈加謙恭了起來。
“楊科長,我也不瞞您,其實就本身而言,我們喜相逢罐頭廠是不應該擔心如今的風向的。”
“雖然我個人在罐頭廠里的股份高達46%,但六年前廠子是靠著我拿出所有的家當,外加東借西湊好不容易搞來的30萬才慢慢盤活的,而且這幾年也都是我在全國各地跑訂單、跑人情,這才陸陸續續給喜相逢罐頭廠添置了三條生產線,最終發展到如今規模……毫不客氣的說,我一個人拿了廠子近半的股份,廠里的大部分老少爺們,是沒有意見的。”
“其實不只是廠里的老少爺們沒啥意見,就連鎮上甚至是縣里,其實都沒啥意見……跟其它的私企不同,我們廠雖然的確有漏稅的情況,但那是因為鎮上請的財務她自個也不懂這個,而且漏的也不多,后來查出來后也都全補上了。”
“可以說,我們罐頭廠在當地,是算得上號的納稅大戶,而且賺的錢也是堂堂正正的……雖然時不時的也會有一丟點小狀況,但絕對沒有任何違背原則的問題!”
很有些自豪地自我吹噓了一番,李駿的表情卻逐漸苦了下來:“不過,雖然我們廠經得住查,但我個人的股份占比過高卻著實帶來了些麻煩;”
“雖然我們鎮上的主管單位其實都挺不錯的,不但不喜歡亂伸手,還不喜歡亂管,甚至今年還找我談了好幾次話,讓我不用擔心風向,好好抓好生產和銷售,多為村里的鄉親謀口飯吃就成。”
“但問題是……架不住今年的風越吹越大啊!”
說到這,李駿的表情露出一絲郁悶和狂躁:“鎮上的領導雖然都指著我好,指著我能為四里八鄉的鄉親多謀條出路,并且也愿意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護著我們廠;”
“但問題是,如果是縣里,甚至是省里要較真,他們也沒法啊!”
重重地嘆了口氣:“其實吧,這幾年我賺的也真的不算少,只要能保住這個我一手扶起來的罐頭廠,趁著麻煩還沒上門,主動交點股份出去也是沒什么的。”
“可問題是,據說上面有心想要讓我們跟縣里面的兩家罐頭廠重組……這就讓我無法接受了!”
“楊科長可能不知道,縣里的那兩家罐頭廠我去看過了,明明加起來有著近兩千號職工,卻只守著五條線快二十年前的生產線過日子,生產的也全都是些黃桃罐頭、鴨梨罐頭和蘋果罐頭這幾種老掉牙的玩意;”
“這些蓋子都生銹了的產品,甚至連我們齊河縣都沖不出去,全靠縣里面的十幾家兄弟單位扶持,這才半死不活地留了一口氣……真不是我看不起他們,這兩家國營罐頭廠不管是技術還是管理,甚至是經營,都糟的一塌糊涂。”
“楊科長你也知道,像這種重組,說白了就是讓我們喜相逢罐頭廠給那兩家國營罐頭廠續命……這已經很難令人接受了;”
“但實際上我更難以接受的是另一點……據打探到的消息,重組之后,股份需要按資產和職工數量重新劃分不說,新廠長也會從兩家國營罐頭廠的原廠長里面選出來……也就是壓根底就沒我什么事。”
說到這,李駿煩悶地吐了口氣:“這喜相逢罐頭廠就跟我一手操持大的孩子一樣,即便是不為我個人考慮,但我又怎么忍心看著它就這么被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帶進死胡同?”
“再說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祝阿鎮之所以能在短短的十幾年里就能從一窮二白,變成如今還算過得去的景象,靠的就是父老鄉親之間相互扶持……我要是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廠子被折騰廢了,我怎么跟那些父老鄉親交代?”
微微平復了一下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緒后,李駿看了一眼始終古井無波的楊默,苦笑一聲:“楊科長,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這真的是我來這里的主要原因。”
楊默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我基本信。”
這話并不是在敷衍對方,華夏的社會風氣徹底轉變,其實要從1990年的年底開始算起,然后在九十年代中期基本定型。
在這之前,雖然不乏有精致利己的“聰明人”,但同樣不缺被鄉土人情所綁架,在宗族思維慣性下把全村的利益放在第一考慮順位的人……這些人雖然未必都是老板,而且成份復雜,有好有壞,但這種思維模式的確算不得罕見。
雖然深受樹人先生影響的楊默從來不憚以最壞的心思去揣測別人,但不得不承認,從概率學上來說,祝阿鎮這種在后世也是被視為齊魯模范鄉鎮的地方,的確更容易出現這種把群體利益放在個人利益前面的人。
但楊默這具略顯矜持的答語在李駿耳朵里聽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基本信?
那就是基本不信啰?
李駿苦笑了一下,也對,國企里面的人,怎么會相信自己說的那些?
看見李駿眼中閃過的那絲自嘲和失落,楊默沒給他發酵情緒的時間,徑直問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么想著來掛靠我們鉆探公司?”
見到楊默問話,李駿剛剛想要抬起的屁股只能不動聲色地重新落在了沙發上:“楊科長何必明知故問?”
“之所以想要掛靠貴公司,無非就是因為貴公司是央企,與普通的國企和行政單位不是一個系統的,只要掛靠成功,那么跟齊河縣那兩家國營罐頭廠的重組工作,自然只能告吹……鉆探公司在臨邑縣,齊河縣那邊就算再能耐,也不能把手伸那么長。”
楊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經理是不是把掛靠這兩個字想的太萬能了,雖然我們的確跟地方國企和主管單位不是同一個系統的,更齊河縣更是分屬不同的地域……但大家都是公字一系,只要齊河縣那邊發函請求幫助,區區一個掛靠單位而已,解除關系又不是什么難事。”
李駿搖了搖頭:“楊科長說笑了,齊河縣那邊不會輕易這么做的。”
楊默饒有興趣地掃了他一眼:“哦?”
李駿笑了笑:“因為你們是西南央企……我這幾年跟本地的行政單位打的交道不算少,縣一級的單位也很熟悉,我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楊默笑了起來,輕輕點了點頭:“這是個不錯的理由,但不夠充分……你也說了那兩個國營罐頭廠光職工就有近兩千號人,想必加上家屬后,不會低于三千之數,為了三千人的吃飯問題,想必齊河縣那邊是不介意小小委屈一下的。”
李駿頷首,表情變得無比認真:“這就是我之所以想要掛靠貴公司的第二個理由……貴公司在三產項目運作這塊的名聲極高,我們喜相逢罐頭廠的基礎并不差,只要貴公司愿意讓我們掛靠,并且給予一定的指點,齊河縣那邊絕對不會開這個口的。”
嗯?
楊默皺了皺眉,一時沒弄懂李駿這話是什么意思。
李駿見狀,輕輕嘆了口氣:“楊科長,可能您平時比較忙,所以對于外界的一些情況不是很了解……當然以您的身份,可能也未必稀罕去聽外界對你們的評價。”
“其余的我不方便說,但您只需要知道,貴公司今年風頭之盛,可謂一時無兩……別說我們齊魯省了,就算是中原地區,乃至全國范圍內,今年可能也沒有第二家單位能像你們這樣頻頻見報。”
說著,李駿數了起來:“默默百炸、817肉雞飼養項目、化解臨邑縣三角債問題、鄉村基層債務置換模式、臨邑縣菜籃子工程,以及你們最近豪擲2個多億一口氣捐建100所希望小學的事情……”
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實話實說,不管是哪一個項目,單獨拎出來都算得上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而貴公司短短一年里竟然馬不停蹄地涉入到了那么多大項目里,而且基本上都取得了不容小覷的成績……雖然只有化解三角債的工作、鄉村基層債務置換模式和希望小學的事跡上了全國性官方報紙,但實際上,打從下半年以來,你們做的所有動作,齊魯所有的縣份,都在那仔細盯著呢。”
“嗯……楊科長在央企待的時間可能比較長,負責的也都是大事,因此可能忽略了一個問題。”
“我曾于無意間聽到齊河縣的一位領導說過,貴公司今年做的這些大事,除了捐建的那一百所希望小學之外,其余的都帶有濃濃的實驗性質,并且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取得的成就,甚至都已經進入到了內閣的視線里……正是因為如此,貴公司才會被各縣如此關注。”
說到這,已經收起了阿諛笑容的李駿定定地看著楊默:“楊科長,您應該很清楚在當下這個時節,這意味著什么;”
“貴公司在今年使出的種種手段委實有些高深莫測且思慮深遠,誰也不知道你們隨手布下的一顆棋子究竟會有著何等的妙用;”
“所以,即便是三千人的吃飯問題非同小可,但齊河縣絕對不會、也不敢在沒有徹底確認之前,就向貴公司發函,討要一個規模并不算小的罐頭廠的……這已經不是放不放的下臉面的事情,而是會不會被認為是干擾實驗的站位問題!”
看著眼前一臉嚴肅和敬畏的李駿,楊默有些愕然。
他其實真的沒想到鉆探公司今年因為擂臺賽而折騰出來的這些事情竟然已經進入了內閣的視野……畢竟在后世生活了太久,他沒有看報紙的習慣,也并不覺得幾個加起來不超過四個億的縣級項目竟然能有這么大的影響力。
說實話,相較而言,王一諾主導的那個腹死胎中的大型石油化工產業園進入到內閣的視線里反而更容易讓他接受。
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前的李駿一眼,雖然齊魯素來對進入體制這種事情很狂熱,對于體制內的一些彎彎道道也頗有些全民研究的味道,但現在只是八十年代末,即便是需要經常和本地主管單位打交道,但一個尚不發達地區的鄉鎮企業負責人竟然可以把這些看不見的東西說的頭頭是道……這事怎么看著都有些脫離了他的認知范疇。
李駿看出了他的疑惑,當下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卻并沒有解釋什么。
楊默見狀,也不深究,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希望掛靠我們鉆探公司后,憑借著自身的優秀條件被看重,然后扶你一把,稍微折騰點什么動靜出來,讓別人誤會點什么,于是在投鼠忌器之下,跟那兩家國營罐頭廠重組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駿點了點頭:“沒錯,為此,就算多付出點代價也是可以接受的。”
這話無疑是在向楊默承諾,只要他肯讓喜相逢罐頭廠掛靠,并且指點對方折騰點動作出來,之前的股份要求,他們可以考慮。
楊默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李經理,萬一我只想給你一個掛靠名額怎么辦?”
祝阿喜相逢罐頭廠的體量和規模雖然遠遠無法跟鉆探公司這種央企單位相比,但公正地來說,放在八十年代末的北方,已經是個非常不小的鄉鎮企業了,要不然齊河縣也不會想著讓他跟兩家國營罐頭廠重組。
同一句話從不同人的嘴里說出來,份量可能天差地遠;
同樣的,以祝阿喜相逢罐頭廠現在的規模和效益,李駿嘴里的“整出點小動靜”,自然也不太可能真的是小動靜,所以一家央企不愿意費那么多精神去折騰也實屬正常。
然后李駿聽到楊默的話之后,卻是大大地松了口氣,然后笑著搖了搖頭:“楊科長,你不會的……如果真的只想給我們一個掛靠名額,你們就不會非要把股份要求鎖定在33.4%了。”
說著,李駿也沒有繼續繞來繞去,將身子一直,一臉誠懇地看著楊默:“楊科長,相信我,只要您肯親自出手點撥一下的話,我們喜相逢罐頭廠不但可以擺脫被重組的命運……而假以時日,您的麾下,定然也會出現第二家規模堪比慶豐食品的下級單位!”
說到這里,李駿無比認真地補了一句:“相信我,喜相逢罐頭廠的底子比當初的慶豐食品更好,在本地的社會關系和群眾關系也比當初的慶豐食品強的多!”
哦?
其實你此行的重點是我出手“點撥”,而不是掛靠在鉆探公司名下?
除此之外……
不是“鉆探公司的掛靠單位”,而是“我的下級單位”?
楊默看著眼前這個敞開了將自己小心思說出來的男人,忽然笑了起來:“說一說你們廠里面的硬件設備和技術情況,以及目前的主打產品和通路銷售數據吧……順便一說,像你們這種規模和資源基礎的單位,在掛靠合作之前,最起碼得簽訂一筆400噸的高價蔬菜采購協議才成。”
400噸高價蔬菜?
這是什么跟什么?
鉆探公司不是石油系統的么,怎么改賣蔬菜了?
一頭霧水的李駿巴巴地看了楊默一會兒,察覺到對方剛才的語氣與之前的古井無波大不相同,琢磨了一下后,頓時大喜過望:“成!400噸?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