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蟄蜂二字。
封白臉色也忍不住微微一變。
難怪剛才看到那團飛云時,就覺得有幾分眼熟。
在棺材峽一帶的山林中,毒物無數,花草蟲孑,蟄蜂便是其中之一。
身有劇毒,蜇人一下,輕則染病臥床,重則渾身潰爛,最后在無比的痛苦中死去。
觀山太保飼養毒蟲,但都不敢碰蟄蜂。
就如飛蝗一般,它們都是群居而行。
有一只就有一窩。
就算是一頭水牛碰上,只要眨眼間,也會被蜂毒融成一堆白骨。
山里的獵人樵夫,對于毒蛇之類,反而沒有對它的恐懼。
只是……
眼下他們所在的地方,至少在地下上百米處。
終年不見天日,潮氣濕重,又無花粉一類。
而且它們并非金絲雨燕和刀甲飛蝗,幾乎沒有能夠在黑暗中生存的能力,為何這鬼地方也有?
聽著懸崖底下黑暗中,那大片振翅聲,就像是沸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傳來。
聲勢浩蕩驚人。
比起先前那無數金絲雨燕從峽谷深處,化作一道黑煙沖天而起,都差不了幾分。
可想而知。
此刻,那云霧之下,究竟有多少蟄蜂。
封白都已經猜測不到,它們在此,究竟是靠什么活著了。
兩人借著山崖上的亂石遮掩身影,又斂去周身氣息,生怕驚擾了那些毒蜂。
無數以計的毒蜂,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就如黑色云團一般,蔚為壯觀,毒蜂振翅之聲更是驚人,幾乎將瀑流聲都要蓋下。
仿佛有人拿著鐵錘敲打石塊,那尖利的聲音不斷往腦子鉆去。
就算捂著耳朵,也無濟于事。
但眼下兩人眼睛卻是微微發亮,死死盯著那些蟄蜂。
凝神觀察了片刻,封白總算是看出了些端倪出來。
那些自地底深處飛涌而出的蟄蜂,似乎并未是被他們的氣息驚動,反而是破開濃霧,不斷涌向腳下那面如石屏般光滑如鏡的石壁上。
準確的說。
是那扇他用神筆畫出的門。
不錯。
就是那扇門。
毒蜂不斷涌向那門上幾乎已經暗淡不見顏色,漸漸干涸下去的墨痕,那墨汁里應該是有種極為特殊的氣息,才會讓它們如此瘋狂。
而且。
在那些蟄蜂來回爬動摩擦下,石門處開始逐漸生出了某種變化。
淡淡的光點在石壁上亮了起來。
就像是深邃夜空中,云霧散去,露出的點點星辰。
光點越來越亮,那漆黑的墨跡中更是呈現出一抹飄忽不定的熒光,遠遠望去,就像是黑夜中飄蕩的鬼火。
火焰越來越大,竟是將黑暗都要驅散,營造出一種光焰彌漫、火光沸天、烈火烹油的感覺。
那些從四處聚集而來的蟄蜂,像是受到了驚嚇。
大概是誤以為林中火起,危及巢穴,倉皇之下,又從石壁上四下飛起,如同無頭蒼蠅一般。
封白被這一幕看的眼花繚亂。
一側的封思北也是如此。
完全看不透,封家先祖布下如此隱晦的手段,究竟是處于什么樣的目的?
只是……
那如云霧翻涌的蟄蜂,似乎又做出了什么樣的決定。
紛紛從半空盤繞了回去,停留在石壁上。
很快,一股說不出的酸腐味道就已經沖天而起。
就像是進入了釀醋的廠房。
那味道刺鼻到了極點。
“蜂溺?”
封思北鼻間動了動,眉頭微皺,忽然說了一句。
只是聲音里明顯帶著幾分不確認。
蜂溺這個說法,來自于方士,不過卻并非溺,而是野蜂的一種分泌物,透明狀,如水滴一般,帶著刺鼻的酸腐氣息。
同時,有無比的腐蝕性。
眼下數以十萬計的蟄蜂,為了將古怪的火光撲滅,所產生的蜂溺堪稱驚人。
只剎那間。
那面石壁的門上,就被侵蝕出一道足有數尺大小的坑洞,而且隨著蜂溺越來越多,穿石破土,那坑洞面積不斷往外延伸,形成一座足夠讓三四人并排穿過的窟窿。
“畫地為門!”
遠遠看到這一幕。
封白和封思北二人,再忍不住心中震撼。
即便他們見慣了風浪,甚至連先前雨燕成橋的奇景都已經見過,但眼下這一切仍是遠遠超乎了他們的預料之外。
觀山神筆、畫地為門。
竟然應在此處。
封白瞳孔放大,心頭嘭嘭直跳,拳頭緊握,額頭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罵一句臟話。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簡直可以說是天方夜譚。
封家先輩,竟然能夠想到如此詭異驚人的法子。
將入口隱藏在石壁之內,借由一支神筆之墨,引來蟄蜂,生生在石壁中打開一扇門來。
恐怕那些酒樓中靠說書為生的先生,都不敢這么說。
有限的想象力,根本不可能想到這一重上。
他平生見過的奇絕秘術,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但‘蜂溺穿山、畫地為門’確是奇詭無方,實在有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感覺。
一邊的封思北也是如此。
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遠處。
平和的心境都為之震動。
從他急促的呼吸中,也能知道此刻他心情如何。
一連深吸了幾口氣,封白總算壓下心頭震撼,清澈眸子深處,隱約能見一縷金光流轉。
穿過重重黑霧,望向那座被蟄蜂侵蝕出來的洞窟。
那石壁之下,入眼之處,竟然全都是銀白色的巖層,就像是用融化的銀漿灌入其中。
“這才是鐵壁銀屏!”
封白心頭一動,忍不住驚呼出聲。
一路走來,所見到的每一幕,幾乎都與封家先祖留下的箴言契合了起來。
民間傳聞,白銀堆積時間太久,便會腐朽化為銀泥,也就是所謂的死銀子。
腐爛后的銀泥堅硬如鐵。
所以多有往帝陵王墓,建造于深山之下,墓門處以銀屏封死,等閑盜墓人根本無法破開。
而且銀泥又能夠驅逐蟲孑。
不會讓它們進入墓室,毀掉棺槨。
念頭在腦海深處快速閃過,很快,封白就被底下的動靜再次吸引心神。
蜂溺腐蝕土石和銀屏,造成大片的白煙彌漫而起,味道比起蜂溺更是刺鼻。
就連那些蟄蜂都被白煙沖散,紛紛四下逃離。
“阿白,先往后撤,這是銀煙,有劇毒,堪比鉛汞!”
封思北眉頭一擰。
按著封白的肩膀,將他迅速從懸崖邊上帶離。
兩人一路后撤,直到后方的河道處這才停下。
那些沖散的蟄蜂,再次化作大片黑霧一般,振翅聲如風聲呼嘯,破開濃霧,朝著峽谷深處沖去。
很快就沒了動靜。
兩人則是互視一眼,都是從各自臉色間看到了一抹激動。
而后,沿著河灘迅速往前沖去。
那底下石門既開。
再不入地仙村還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