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燕京，二環里一條不起眼的胡同深處。
王昊踩著青石板路走到門口時，服務員迎了上來：“王先生？何先生已經在里面等了。“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大堂里沒有開燈，只靠屋檐下的燈籠照明，幾張梨花木桌旁空無一人。
穿旗袍的服務員引著王昊穿過回廊，來到最深處的，門內已經傳來談笑聲。
“王導可算來了。“
何懷瑾率先起身，“介紹一下，這位是美團的王總，這位是紅杉資本的沈南鵬沈總。“
王昊點頭致意。
王腥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禿頂程序員而非百億公司的 CEO；沈南鵬則一身西裝，笑容溫和，眼神精明。
“久仰王導大名。“
王腥伸手握手，“你的《你的名字》在國內可是非常火。“
“王總過獎。“
王昊回握，商業互吹，“美團的發展才是真的讓人佩服，從千團大戰殺出來，這份能力不是誰都有的。“
沈南鵬在一旁笑著說：“兩位都是青年才俊，今天能坐在一起，也是緣分。“
四人落座，服務員奉上茶水，紫砂壺里泡的是明前龍井，茶湯清澈，香氣悠長。
桌上擺著幾碟開胃小菜：醉蟹、醬鴨舌、涼拌木耳，都是江南風味。
“這家館子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做的是淮揚菜，味道還算地道。“
何懷瑾給眾人倒茶，“知道兩位都忙，特意選了這個地方，清靜。“
其實王昊一開始是想直接帶著團隊去美團公司談的，但這個要求被王腥拒絕了。
原因也很簡單，光線傳媒和貓眼的談判已經進入到了最后的階段。
只待雙方簽字，就會達成協議。
王腥雖然也想待價而沽，但無法確定王昊的真實想法，是真的對貓眼勢在必得，還是只是給王昌田抬價。
畢竟兩人關系陌生，王腥為了不得罪王昌田，當然不愿意和王昊公開接觸。
這種私房菜館保密性極好，正是談敏感話題的絕佳場所。
幾杯茶下肚，王腥率先打破沉默：“何先生說王導有要事相商，不知是關于哪方面？“
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王昊放下茶杯，沒有繞彎子：“實不相瞞，我今天來，是想談談貓眼的事。靈犀對貓眼很感興趣，不知道王總愿不愿意割愛？“
這話一出，屋里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何懷瑾低頭品茶，沈南鵬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王腥則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導倒是直接。“
王腥慢悠悠地說，“貓眼年初從美團獨立出來后，光線確實一直在接觸。我們談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簽字。“
王昊直視王腥的眼睛：“光線什么價？“
王腥搖頭：“商業機密，不好透露。但價格確實符合我們的預期。“
“是嗎？“
王昊笑了笑，“我給貓眼 70億的估值，怎么樣？“
沈南鵬聞言抬眼看了王昊一眼，王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這個估值，比光線差遠了。“
王昊輕笑一聲：“這個估值符合目前貓眼的實際價值，甚至還略有高出。光線大概率要用股票兌換貓眼的股權，但目前影視股都處在下跌階段。“
他頓了頓，“恕我直言，王總，從長遠來看，你血虧。“
王腥的表情僵了一瞬。
王昊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影視行業前景不明，光線的股票價值正在縮水。但美團急需現金，這是不爭的事實。
只要他不甘心當小馬哥的小弟，他就必須賣掉貓眼，回籠資金，打贏這場外賣的戰爭。
相對于整個美團來說，貓眼在他心中不值一提。
王腥沉默片刻，給自己倒了杯茶：“昊總想怎么收購？“
“51%的股份，全現金。“
王昊看向何懷瑾，“何行長已經和燕京銀行總行溝通過了，35億資金，三個月內可以到賬。“
何懷瑾適時接話：“銀行那邊很看好靈犀的資質，貸款沒有任何問題。“
35億現金，這個數字比光線能拿出的現金多得多，但王昊的估值確實壓得很低。
王腥的眼神閃爍了一下，“70億的估值還是太低了，我和投資人都無法接受。“
“王總覺得多少合適？“
“78億。“王腥報出數字，沒有絲毫猶豫。
王昊幾乎是立刻搖頭：“太高了。72億，這是我的底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誰都沒有退讓。
何懷瑾想打圓場，卻被沈南鵬用眼神制止了，這種時候，外人插嘴反而會打亂節奏。
“王總，甩掉貓眼，拿到35個億的現金，“
王昊語氣平靜，“你才有資金打贏團購和外賣這場戰爭。“
“昊總，美團不缺錢。“
王腥忽然笑了，面不改色的撒謊，“年初我們剛融資 33億美金，估值 180億，現金儲備非常充足。“
“是嗎？“
王昊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那 33億里，有 9億是阿里退出時的股權轉讓款，算不得融資；企鵝的投資里，流量資源占了大半；剩下的資金，還要用來補貼外賣業務和整合大眾點評。王總手里的現金，恐怕沒那么充裕吧？“
這話直接戳穿了王腥的謊言。
美團看似融資 33億美金，實則能自由支配的現金遠沒那么多。外賣戰場每天都在燒錢，與餓了么的補貼戰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如今的美團非常需要現金，現金就是底氣。
王腥面不改色，仿佛剛剛的忽悠不存在，“就算資金緊張，也不能賤賣資產，而且剩下的資金已經足夠美團打贏戰爭。“
王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李彥紅和老馬都不是易于之輩！就算你的身后有資本和企鵝支持，但一旦拖延時間過長，即便這場戰爭你贏了，那么代價是什么呢？“
他直視王腥的眼睛，“美團還是你的美團嗎？“
沈南鵬聽到這句話，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昊，這個小年輕不愧是一年時間內創造兩家獨角獸公司的商業奇才。
一眼就看穿了王腥最大的軟肋。
王腥為什么背叛老馬，還不是因為不想給人家當狗。
如果結果是從老馬的小弟換成小馬的小弟，那他王腥豈不是白折騰？
王腥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只要美團成功，是不是我的，那不重要。“
“王總這話，自己信嗎？“
王昊笑了，“如果真的不在乎，當初何必從阿里系跳出來？“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嘯聲。
王腥喝著茶，看似平靜，手指卻用力捏著茶杯。
王昊知道，自己已經小勝一籌。
“不如這樣。“
王腥忽然放下茶杯，看向王昊，“昊總接不接受換股？“
王昊挑眉：“換股？用什么換？“
“貓眼換靈犀或者抖音的股份。“
王腥的眼神帶著期待，“如果兩家公司的股份一起換，那就更好了。“
這才是王腥真正的目的。
現金當然很重要，但他更看中靈犀和抖音的潛力。
靈犀在影視行業的地位日益穩固，抖音更是估值 38億美金的獨角獸，若是能換到這兩家公司的股份，遠比 35億現金劃算。
而且，股份一到手，直接抵押貸款，現金一樣不是問題。
如今靈犀和抖音的股份就是資本市場的香餑餑。
王昊笑了，端起茶杯輕輕晃動：“王總這是想用一個非核心資產，換兩個核心資產？未免太貪心了。“
“我是看好靈犀和抖音的未來。“
王腥語氣誠懇，“美團的生態和靈犀、抖音也能互補，我們合作......“
“抱歉，我不接受。“
王昊直接打斷，語氣斬釘截鐵，“靈犀和抖音都不會接受美團的投資。“
王腥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他沒想到王昊會拒絕得如此干脆，連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為什么？“
“因為美團現在的估值虛高。“
王昊毫不客氣，“餓了么和糯米才剛開始發力，未來的競爭只會更激烈。美團能不能撐到最后，都是未知數。我可不想用優質資產換一堆不確定的股權。“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王腥臉上。他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沈南鵬見狀，連忙打圓場：“兩位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王昊沒再看王腥，而是轉向沈南鵬：“沈總看了這么久戲，也該說句公道話了吧？“
沈南鵬笑了：“昊總這是把我當成裁判了？“
“紅杉是美團的天使投資人，也是互聯網圈最有話語權的資本之一。“
王昊語氣平靜，“沈總對貓眼的價值，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沈南鵬放下茶杯，沉吟片刻：“說實話，72億的估值，對貓眼來說不算低了。靈犀全現金收購，誠意很足。“
他頓了頓，看向王腥，“王總，美團現在的重心確實不在貓眼，與其拖著，不如早點落袋為安。“
王腥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沒想到沈南鵬會站在王昊那邊，這讓他有種被孤立的感覺。
只能說他過于自信了，相對于靈犀和抖音這兩個沒抱上的小甜甜來說，美團就是牛夫人。
“看來今天是談不攏了。“
王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沒有握手，徑直走出了包廂。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屋里只剩下三人。
何懷瑾嘆了口氣：“這就走了？“
王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沒關系，沈總不還沒走嗎？“
沈南鵬看著王昊，眼神里帶著欣賞：“昊總很有魄力。不過，就不怕徹底得罪王腥？“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王昊笑了，“等他想通了，自然會明白，和我合作才是最優解。“
如果王腥真想不通，那也一定會有好心人幫他想通，這一點王昊無比確定。
沈南鵬點點頭，話鋒一轉：“說起來，紅杉對抖音很感興趣。不知道昊總有沒有興趣讓紅杉加入？“
這才是沈南鵬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他對貓眼的歸屬其實沒那么在意，真正看重的是抖音這個潛力股。
王昊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沈總這是想趁火打劫？“
“是雪中送炭。“
沈南鵬糾正道，“紅杉在互聯網圈的資源，昊總應該清楚。我們投資過數百家互聯網公司......這些資源都可以和抖音共享。“
“確實很誘人。“
王昊承認，“不過，抖音剛完成融資，暫時不需要錢。“
“可以買老股。“
沈南鵬立刻說道，“我知道昊總手里還有不少股份。“
王昊看著他，忽然笑了：“沈總是有備而來啊。“
“我早就想和昊總合作了。“
沈南鵬語氣誠懇，“上次抖音融資，是紅杉看走了眼，給的估值太低，我向你道歉。“
說著，他端起茶杯，朝王昊舉了舉，然后一飲而盡。
能讓紅杉的掌舵人如此放低姿態，足以說明他對抖音的重視。
王昊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過去的事，就不用提了。“
沈南鵬眼睛一亮：“這么說，昊總愿意給紅杉一個機會？“
“可以。“
王昊點頭，“不過，抖音現在的估值不是 38億了。“
“哦？那是多少？“
“42.5億美金。“
沈南鵬幾乎沒有猶豫：“我接受，不知道你愿意割讓多少股份？“
對他來說，能進入抖音的股東名單，比這點估值差異重要得多。
王昊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3%。”
沈南鵬皺起眉頭：“有點少了。順為和 DST拿的都比這多。“
3%的股份，意味著紅杉在抖音的話語權遠不如順為和DST，甚至可能連董事會席位都拿不到。
作為投資圈的頂級大佬，沈南鵬不能接受這樣的條件。
王昊卻早有準備，淡淡道：“我要那么多錢沒用。”
抖音目前估值億美元，3%的股份價值億美元，折合人民幣近9億。
即便付掉買房的錢，他手中的現金流依然超過十個億，這么多錢已經完全足夠他花了。
沈南鵬沉吟片刻，忽然提議：“不如您出讓4.8%的股份，紅杉可以幫靈犀將整個貓眼收入囊中。”
4.8%，這個數字很微妙。
王昊在抖音B輪融資后持股74.8%，如果出讓4.8%，正好降到70%。
沈南鵬顯然計算過，這個比例既能保證紅杉在抖音的話語權，又不會讓王昊失去絕對控制權。
王昊搖了搖頭：“票務軟件如果沒有團購平臺合作，我哪里來的用戶和流量？難不成讓我重新做一個APP？”
王昊當然想把美團踢出局，一個人掌控貓眼，但目前壓根不現實。
總不能指望用戶看個電影還要下載一個APP把，而且貓眼電影的用戶大部分都是通過美團進入，一旦美團退出貓眼，人家還會將口子留給你？
抖音雖然可以承接，但現在的用戶規模還不足以支撐獨立運營。
沈南鵬目光一閃，立刻拋出條件：“我可以做出保證，兩年內，貓眼在美團的APP入口不變，流量也不會減少，當然，貓眼需要支付相應的費用。”
王昊微微瞇起眼睛，這個條件確實誘人。
如果美團承諾兩年內不切斷貓眼的流量，抖音就有足夠的時間成長，屆時貓眼完全可以獨立運營，甚至反過來成為美團的競爭對手。
但王昊很快冷靜下來。
因為他想了想后，發現拿到貓眼51%后，另外49%在美團手里對他最有利。
因為人不會損害自己的利益，而合作伙伴嘛，白紙黑字也不保險。
“我沒興趣。”
沈南鵬一愣，隨即失笑：“昊總，我說了半天，你是一點也不漲？”
王昊淡淡道：“3%就是紅杉入股的條件。”
沈南鵬皺眉：“你剛剛沒這么說。”
王昊笑了：“因為我剛剛沒提條件。”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如果沈總愿意合作，抖音B輪融資時，我可以給你追加投資的機會。”
沈南鵬原本有些不滿，但聽到這句話，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抖音的估值仍在高速增長，如果能參與B輪融資，紅杉的回報率依然很高。
“貓眼72億，王腥不會答應，你最高能給多少估值？”沈南鵬問。
“75億。”王昊毫不猶豫。
沈南鵬點點頭，這個估值已經很有誠意了。
而且王昊承諾的是現金收購，三個月內完成支付，對美團來說，這筆錢遠比光線的股票更有價值。
“好。”
沈南鵬站起身，伸出手，“我會說服王腥，同意將貓眼賣給靈犀。”
王昊笑著握住他的手：“等你的好消息。”
紅杉資本是美團的天使投資人，更是王腥在董事會對抗企鵝、吞并大眾點評的最大助力。
因為一開始，美團才是被收購的那一個！如果不是沈南鵬給力，美團點評如今誰說了算，還猶未可知。
面對沈南鵬的要求，王腥不可能拒絕，否則，他就是動搖自己在美團的統治地位。
沈南鵬離開后，王昊舉杯和何懷瑾碰在一起：“感謝何行長的幫助。”
“應該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