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大堂人聲鼎沸,更顯得三樓雅間靜得落針可聞。
戚錦姝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臉色霎時變得難看至極。
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當場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才好。
“不過是起了些口舌!戚娘子何故對我們娘子下手!”
婢女捧著朝云燕紅腫的臉頰,雙手止不住地發顫。
娘子好端端地出門,卻帶著傷回去,主母定要重罰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奴仆。
戚錦姝冷哼一聲:“打了便打了!”
她揚著下巴,語氣愈發張揚,“下回照打不誤!”
這般囂張跋扈,倒真坐實了她在外的紈绔名聲。
朝云燕一把揮開婢女的手,任由那道鮮紅的掌印暴露在眾人眼前。
她自幼嬌養,肌膚本就細膩如瓷,平日里稍有不慎便會留下痕跡,更何況是這般毫不留情的掌摑?
此刻那五指印痕清晰地浮現在臉頰上,火辣辣地疼。
好的很!
往日對明蘊橫眉冷目的是戚錦姝,如今為她出手傷人的也是戚錦姝!
真是喜怒無常!
朝云燕一寸不寸看著明蘊。
這就是戚清徽娶的妻子。
若不是明蘊橫插一腳,今日站在戚清徽身側的合該是她!
明蘊憑什么?
她的家世配得上嗎!
還是個被人退過婚的!
朝云燕死死攥著手中的絲帕,指節發白,險些將那上好的杭綢撕碎。
可越是心緒翻涌,她面上反倒愈發平靜。只微微抬起下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兩家世代交好,往來頻繁。我方才不過說了幾句不中聽的實話,戚妹妹不喜也是自然。”
她聲音輕柔,卻足夠壓迫:“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計較,但太傅府的臉面終究不能任人輕辱。貴府……總該給個交代。”
“世子夫人,你說呢?”
話里的鋒芒,分明直指明蘊去的。
在朝云燕眼中,明蘊不過是個初入京都的禮部尚書女,除卻搖出一支紫微星簽外,還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依仗?
戚錦姝嗤笑一聲:“巴掌是我打的,你找錯人了。”
她眉梢輕挑,“我連公主都敢打,還會怕你威脅?”
莫說這一巴掌,只要不把朝云燕打死,她的兩位兄長自會護她周全!
她正要再譏諷幾句,卻被明蘊輕輕拉住胳膊,撥至身后。
“一邊待著去。”明蘊漫不經心。
戚錦姝:“???”
她瞇起眼眸,正要反駁,憑什么要對明蘊言聽計從?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饒有興致地笑了,拉著惴惴不安的崔令容退到角落。
崔令容憂心忡忡地低語:“這...這不太好吧。萬一嫂嫂被欺負了,可如何是好?”
戚錦姝不屑:“明蘊要是朝云燕都對付不了,我走出去都嫌丟臉。”
“你……丟什么臉。”
戚錦姝不語。
誰讓,她是明蘊的手下敗將。
明蘊要是向朝云燕低頭。那豈不是說她也被朝云燕踩在腳底下了!
明蘊緩步上前,仔細用眼睛檢查了一下朝云燕的傷勢,眸中竟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然后平靜得出結論。
“瞧著沒什么大礙,涂幾日藥也就退下去了。”
朝云燕:???
她都這樣了,還沒大礙!
這種話怎么說得出口的。
朝云燕似笑非笑:“戚少夫人的嘴可真是厲害。”
明蘊吩咐霽五去藥鋪買涂抹的藥膏來。
“比不得朝娘子。”
她溫聲細語:“愛在背后說人閑話,也怨不得怪姝姐兒下手沒輕沒重。”
她就差說活該了。
戚錦姝:!!!
不得不說!明蘊只要不對付她,這氣死人不償命的樣子她就很亢奮!
崔令容把頭死死埋下。
死嘴!忍住!別笑啊!
朝云燕向來心比天高,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對明蘊的厭惡更是到了極點。
不過是攀上戚家這棵高枝,才得以在京都立足罷了。
若還在閨閣,以明家的門第,明蘊連與她同席的資格都沒有。
眼下尚未在京都貴人圈里站穩腳跟,說話行事卻不知收斂圓融。這般不知進退的性子,也配站在戚世子身側?
她指尖輕輕撫過臉頰的紅痕。
“聽這語氣,倒是我見識淺薄小瞧了人。看來冬獵,明娘子是要大顯身手了。屆時你我不妨切磋一二。好讓眾人都瞧瞧,戚家世子夫人的風采,不遜任何人。”
她定要讓所有人瞧瞧,明蘊不如她。
若明蘊不應,怯戰退縮,便是承認自己沒本事。若她應下,屆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丑,只會更加難堪。
不論明蘊作何選擇,都注定難逃一劫。
朝云燕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她想,這場較量尚未開始,勝負已定。
崔令容眉心微蹙,面色不由凝重幾分。女眷里頭朝云燕每年冬獵皆是名列前茅的。
她繼續小聲:“完了,咱們嫂嫂完了。”
戚錦姝玩著腰間的荷包:“看著吧,朝云燕哪是她的對手。”
面對這般明目張膽的挑釁,明蘊果然不見絲毫慌亂。
她只是微微側首,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影,神色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明家非鐘鳴鼎食之家,教導女兒自然不及高門顯戶傾盡資源。”
她語氣平和:“朝娘子前腳還笑我未曾觸及馬鞍,后腳卻一改口氣便要與我較量,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若只是想逞威風何必迂回?我手無縛雞之力,怕是連弓箭都拉不動,即便認輸,朝娘子勝了又如何?”
很光榮嗎!
明蘊聲線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
“但若是想借此折辱榮國公府。戚氏百年門楣,豈容太傅之女妄加評判!”
剎那間,空氣仿佛凝固。
偏在此時,霽五捧著藥膏回來。
明蘊周身的凜冽氣勢倏地收斂,她接過藥盒,指尖蘸取少許藥膏,便要往朝云燕頰上抹去。
朝云燕下意識側身閃避,眼中滿是戒備。
誰知這藥膏里是否摻了不干凈的東西?
她快,明蘊更快。
手腕已被穩穩扣住,那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容掙脫,又未至疼痛。
藥膏觸及肌膚的剎那,一陣清冽涼意舒緩了火辣的痛感。
明蘊的動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