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太得意忘形,不經意的就和一條盤踞在樹枝上的長蛇完美對上了視線。
他瞳孔緊縮,心里咒罵了一聲。
也驚著瞪大了眼睛!
其實要是蛇小點他也不至于這么慫,還是這條蛇太粗了。
他極慢極慢向后挪了半步,同時從喉嚨里擠出一點氣音提醒后面的余父。
身后的余父反應極快,他也看到了這蛇。
或許是驅蛇藥的味道,雖然這一路走來,雖然蹭掉不少,但余味還在,讓那蛇有所忌憚。
對峙了幾息,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那蛇終于緩緩調轉了頭,順著樹枝向更密的枝葉間游去,還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
直到它完全消失,余坤安才敢大口喘氣,這時他才發現,他已經冒起了冷汗。
更讓他后怕的是,就在那條蛇原先盤踞位置的上方一點,另一條同樣花紋大小的蛇,也悄無聲息地滑走了。
一個窩的兩口子!
“我的老天……”余坤安后怕拍了下胸脯,腿肚子有些打顫。
“讓你小心些!別光顧著說話!”余父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這野林子里,這些東西多得很!褲腿扎緊沒?小心還有毒蝎子、毒蜈蚣!”
余坤安心有余悸,連忙又把驅蛇藥粉掏出來,在鞋襪、褲腳處狠狠補了一層,味道越大越讓人安心。
“唉!”他忽然又嘆了口氣。
“又怎么了?”余父警惕地看向四周。
“剛才忘了給那兩條蛇拍照了!”余坤安一臉惋惜,“難得見到這么粗的……”
“拍照?我看你是魂還沒收回來!”余父氣得想拿棍子敲他,“要不要等它跳起來咬你的時候再拍?”
“這不沒出事嘛……”余坤安訕笑,“拍回去也能給家里人都看看,長長見識……”
余父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把相機收收好!接下來給我專心趕路!再這么東張西望、東拍西拍,天黑了都到不了地兒,看你咋辦!”他是真擔心。
這一路上,余坤安看見棵爬滿老藤的怪樹要拍,遇見個長滿青苔的樹樁也要拍,走路三心二意,在這深山老林里,太危險。
余坤安也收了心,看了看時間,“阿爹,翻過前面這個坡,咱歇口氣,吃點東西吧。”
“行。你看好路。不行我走前頭。”
“沒事,我能行。”
最后的這段路山坡很陡,等余坤安喘著粗氣,幾乎想不管不顧一屁股坐下時,終于是到了目的地。
他們站在了一個巖石嶙峋的斜坡上。坡面朝東南,日照充足,卻又因為高處巖石的遮擋,不會全天暴曬。
最重要的是,還沒走近,一股清幽的略帶甜意的花香,就隨著山風,絲絲縷縷的飄了過來。
是蘭香!
抬眼看過去,似乎又和余坤安之前挖到那種淡黃色細長花瓣的蘭草不同。
余坤安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等真正走到近前,余坤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這片石坡上,東一叢、西一簇,從巖石縫隙里、從薄土覆蓋處,鉆出了一株株蘭草。
葉片碧綠修長,姿態舒展,花瓣不像之前那種纖長,反而有些圓潤,微微張開,像縮小了許多倍的荷花,顏色是極淡的粉,暈染在瓣尖,在陽光下顯得嬌嫩好看。
“就是這兒了。”余父指著這片石坡說道。
余坤安粗略掃了一眼,心跳加速。
按單株分,恐怕得有上百株!就算按最保守的估計,一株賣十塊錢……那也是千八百塊!
這一趟太值了。
以前余坤安想不通,怎么會有人愿意花大價錢買幾株蘭花。
可現在不一樣了,這些蘭花在他眼里,株株都能標上價碼。這么一想,再看這些花草,竟也真瞧出了幾分俊秀來。
不過些蘭草長得位置刁鉆,嵌在石縫深處,要完整挖出來得費一番功夫。
但此刻,余坤安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挖,而是……
“阿爹,你別動!等我先拍兩張!”他飛快卸下背簍,又去掏相機。
余父正拿起帶來的小鐵鎬,聞言手停在半空,“你又來!拍兩張得了,趕緊干正事!”
“知道知道,就兩張!”余坤安已經找好了角度,“你看那邊石縫里那株,咱這次肯定挖不著,但樣子多絕!像直接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一樣,得拍下來!”
他指的那株蘭草確實長得險,從一道狹窄的巖縫里鉆出來的,下面就是陡坡,根本無處落腳。
等余坤安收起相機,余父才拿起一株他已經挖出來的蘭草,遞到余坤安面前。
“照你這么說,這么一株,能賣多少錢?”余父問,語氣里半是好奇,半是懷疑。
“唔……具體說不準,但開得這么好看,品相也好,一株賣個十塊八塊的,應該有可能吧?”
“跑這么老遠,這里這么多,就算一株只能賣塊兒八毛,也值了。”
余父算了算,這邊的蘭草這么多。山里的東西,花了力氣換來的,能賣出去就都是賺的。
“不至于那么低!等我回去,找燒陶的訂做一批像樣的花盆,把這些蘭草好好栽進去,包裝包裝,肯定更能賣上價。”
“可別到時候,連買花盆的錢都掙不回來……”余父習慣性潑點冷水,但手上沒停,已經開始小心挖第二株了。
“你可別亂說,這還沒開始呢!”余坤安也蹲下來,拿起工具。
最后幾株蘭草長在斜坡靠下的位置,那里巖石外突,下去有些危險。
余坤安不死心,撬開一塊石頭,那石頭順著陡坡骨碌碌滾下去,起初還能聽見撞擊聲,后來就只剩一片寂靜,半天聽不到落底的聲響。
這坡下面有些深啊。
余坤安看著那石頭消失的方向,下意識脫口而出:“這要是人滾下去,怕是骨頭都得摔碎吧。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倒霉蛋在這兒……”
話沒說完,他自己呸了幾聲:“啊呸……”
余父正蹲在旁邊整理挖上來的蘭草,聞言抬頭瞪他一眼:“嘴上沒個把門的!趕緊干活,注意著腳下,這地方滑,要是踩不穩……啊呸!”
余父被他帶歪,順嘴也說了不吉利的話,連忙跟著啐了一口。
余坤安被父親這如出一轍的反應逗得想笑,嘴角剛咧開,就被余父一個眼刀剮了回去:“還笑!麻溜點!”
余坤安站在坡上面,研究了這最后幾株蘭草位置。
余父也看了下,勸道:“算了,挖了這么多了,這幾株不要了。那邊太危險了。”
余坤安卻不死心,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更何況是這么漂亮的肉。
他撿了塊小石子,朝那方向扔過去試了試坡度,石子蹦跳了幾下,卡在了一叢草里。
“我下去挖。用繩子綁樹上,我把那幾株位置稍好點的挖了就上來。”他說著就理麻繩。
“都挖了這么多了,那幾株就不要了。”
“來都來了。其實也不算太陡,就是靠下了點。有繩子拴著,我小心些,沒事。要是不好挖,你就把我拽上來。”
余父看了看天色,“那你千萬仔細。腳踩實了再動,不行就喊,我拉你上來。”
“嗯。”余坤安應了一聲,將麻繩一端在樹干上繞了幾圈,打了個結,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間,還用力拽拽試了下,很結實。
他把小鐵鎬插在腰間,騰出雙手,又把空麻袋系在腰上。
準備好這些,他開始慢慢往下挪,腳底板在稀疏的草皮和裸露的巖石上試探著尋找每一個著力點。
“慢點!看準了再下腳!”余父在上面,緊張的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盯著。
“知道了。”
遇到一處光禿禿的巖壁,實在沒地方下腳,他抽出鐵鎬,小心地在巖縫處刨出一個小坑,腳尖才勉強能踩進去一點。
他終于接近了那幾株蘭草。身體半懸著,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塊凸起的巖石,另一只手艱難的挖蘭草。
這時候顧不上根系的完整了,能挖出來就是勝利。
等到最后一株蘭草連著泥土被裝進麻袋,他喘了兩口氣,手臂有些酸麻,朝上喊了一聲:“阿爹,我好了!”
“抓緊繩子!”余父在上面回應。
余坤安借著繩子的拉力,手腳并用,比下去時快了不少。
等他終于爬回安全地帶,一屁股坐在地上。最后站起來,解開繩子,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腰。
“行了,趕緊收拾,真得回了,再磨蹭天就黑了。”余父看著西沉的日頭,催促道。
“我去多弄點青苔。”余坤安爬起來,到附近薅了一大堆厚實的青苔。
父子倆手腳麻利的將所有蘭草用青苔包裹好根部,一株株整齊碼放進麻袋。
兩個背簍,背起來沉甸甸的,壓得人肩膀沉。
這會兒林子里已經有些暗了,路過之前放置三七的地方,把三七收起來,緊著趕路。
中途休息的時候,余坤安還看到了一株結了好些八月炸的滕蔓。
八月炸也就是八月瓜,因為它成熟后果皮會自動炸裂,果肉綿軟香甜,口感有點像香蕉。
他摘了好幾個已經裂口的,自己先掰開一個嘗了嘗,果然軟糯清甜。
“阿爹,嘗嘗,解解渴。”
余父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嗯,是熟了。多摘幾個,帶回去給孩子們。”
余坤安又摘了些熟透的。短暫的休息后,兩人重新上路。
等他們回家時,還沒進門,就聽見隔壁余二哥院子里傳來的熱鬧聲。
走過去一看,余二哥和余二嫂正在收拾院子。
這邊他家的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圍著一個打開的大塑料袋,里面是各式各樣的零食,小餅干果丹皮……
余母也在邊上,正蹲著擇菜,嘴里不住的念叨:“……真是有錢燒的,回來就回來,買這些不頂飽的玩意兒做啥?看看,看看,現在吃了這些,晚上還能吃下飯?凈浪費錢!”
她說話時,眼睛還看了一圈孩子們。
余文波正偷偷把兩塊餅干往自己衣兜里塞,被她一眼逮住。
“干啥呢!掏出來!今兒個洗床單,你們幾個小子床上全是餅干渣子!邋里邋遢的,時間長了,耗子都得來做窩!說了多少遍,不準在床上吃東西!”
偷藏被抓現行,就只能趕緊往嘴里塞。
“行了行了,都吃了半天了,別在這兒堵著,自己玩去!”
余母揮揮手,把孩子們趕開,順手把那個零食袋子拎起來,收到柜子里鎖起來。
這要讓他們隨便吃,一個個都沒度。
“安子?阿爹?你們這是上山了?”余二哥看到他們,放下掃帚走過來。
“嗯,去挖點東西。”余坤安卸下背簍,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二哥,你們今天咋回來了?”
“我回來拉菜,明天該給玻璃廠送菜了。你二嫂也想孩子了,回來看看,順便收拾幾件衣服好換洗。”余二哥說著,幫父親把背簍放下。
余母提著一籃子剛擇好的嫩小白菜站起來,又忍不住嘀咕:“回來就回來,還瞎花錢買那些……”
余坤安沒接話,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獲。
他從屋里搬了個竹匾出來,把那些裹著青苔的蘭草都整齊碼放在竹匾里,因為都帶著原土,他打算等花盆買回來再移栽,現在先這么養著。
“嗬!安子,你們從哪兒挖來這么多蘭草?這花開的,真好看!”余二哥湊過來,彎腰細看,嘖嘖稱奇,“聞著也香。”
“花好看吧?”余坤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我準備好好包裝包裝,放到店里賣去。”
“這玩意兒還能賣錢?”
“那可不!要不我跟阿爹費這一天,爬那么遠的山,圖啥?”余坤安一邊說,一邊揮手趕開又圍上來的孩子們,“去去去,一邊玩去,別在這兒摸,摸掉了花就不值錢了!”
可惜他動作還是慢了點,余文洲趁他不注意,一把薅下了一株開得正好的蘭花,舉著小手就朝他娘跑去:“阿娘!花花!送你!”
“我靠!你小子擱這兒辣手摧花!還給我借花獻佛……”
王清麗接過小兒子獻寶似的花,嗔怪地看了余坤安一眼,嘴角卻帶著笑。
“行了,一群欠債的,來吃這個。”余坤安拿出路上摘的八月瓜,掰開分給孩子們。
香甜的野果立刻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孩子們歡呼著接過,跑到一邊吃去了,總算不圍著可憐的蘭花要上辣手了。
收拾好蘭花,余坤安把墊在背簍底層的伸筋草倒出來。
“阿娘,我們扯了些伸筋草回來,等吃了晚飯熬上一鍋水,你和我爹,還有阿奶,都好好泡泡腳。”
“行,放那兒吧。”余母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