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讓姬長生等待多久,院門外便傳來了窸窣而略顯拘謹的腳步聲。
三十余道年輕的身影,在一位仙王的引領下,小心翼翼地步入這片傳說中的禁區圣地。
他們身上大多還帶著未愈的傷痕,衣衫染血,但眼神卻如經過淬火的精鋼,堅毅而明亮。這些,便是從帝關尸山血海中爬出來、被寄予厚望的種子。
一進門,他們的目光首先便被院中那兩個顯眼的存在吸引。
只見黑皇立在一側,毛色烏黑油亮,狗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莊重”,只是那不時滴溜溜轉動的眼珠。
而在它身旁,站著一位身著黑衣、面容稚嫩卻眼神銳利的少年。少年氣息沉靜,但體內隱隱傳來的龍威,卻讓眾人瞬間明悟——這位,便是那日在戰場上縱橫捭闔、硬撼數位絕頂不朽者的強大黑龍!
“是黑皇前輩和黑龍前輩!”
“他們救過我的命!”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著的、充滿激動與感激的低呼。在慘烈的帝關戰場上,這一狗一龍不知多少次在關鍵時刻撕裂敵陣,或救人性命,或逆轉戰局,早已贏得了所有幸存將士發自內心的尊敬。
黑皇似乎很享受這種目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嚕”聲。黑龍所化的少年則只是平靜地看了眾人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然而,當這些年輕天驕的目光,越過黑皇與黑龍,最終落在那株古樸樹下、慵懶躺于椅中的白衣身影時,所有的激動與低語瞬間消失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直面浩瀚星空的敬畏感攫住了他們每個人的心神,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來之前,無終仙王、六道輪回仙王等前輩反復叮囑的“謹言慎行”、“莫失禮數”之言,此刻重重地壓在心頭,讓他們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姬長生目光溫和地掃過這三十七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
他們之中,修為最低者也已在虛道境深耕,更有近十人氣息淵深,赫然達到了斬我境,甚至其中兩人已觸摸到了斬我境的巔峰。在這般年歲能有此成就,歷經血戰而不死,無愧于天驕之名。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令人心安的微笑,打破了沉寂,聲音如春風拂過湖面:“不必拘禮,都坐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又帶著無比的榮幸,連忙依言在早已備好的蒲團上盤膝坐下,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最守紀律的學子。
“接下來三日,吾為爾等闡述大道根基。能領悟多少,化作自身前行的資糧,便看爾等的悟性與造化了。”
話音落下,姬長生并未展露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是以最平和的語調,開始講述修行路上的關隘與妙理。
他從虛道境的“以身載道”,講到斬我境的“明心見性,斬去虛妄”,甚至前瞻性地闡述了遁一境的“窺探一線天機”與至尊境的“人道領域極巔”的些許奧秘。
他的話語仿佛帶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直指修行本質,將許多困擾他們許久的迷霧層層撥開。大道至理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化作了涓涓細流,潤物無聲地流入每個人的心田。
三十七位天驕,很快便忘卻了緊張與敬畏,徹底沉浸在這玄妙的大道之音中。
他們時而眉頭緊蹙,苦苦思索;時而豁然開朗,面露狂喜;時而手舞足蹈,似有所得;時而淚流滿面,感懷大道艱辛……種種情狀,不一而足。
整個院落被一種寧靜而神圣的氛圍所籠罩。柳神靜坐一旁,含笑看著這些未來的希望;黑皇也難得安靜下來,趴伏在地,豎著耳朵;黑龍所化的少年,眼神專注,似乎也在其中找到了對自己真龍大道新的感悟。
姬長生看著下方一張張沉浸于道境中的年輕面孔,目光悠遠。他此刻播撒下的種子,或許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成長為支撐起這個紀元的參天大樹。
姬長生這一講,便又是三日三夜。
他并未講述高深莫測的仙王法則,而是立足于這些年輕天驕當前的境界,將虛道、斬我乃至遁一、至尊境的關竅與大道本質,掰開揉碎,以最質樸的言語娓娓道來。字字珠璣,如同甘霖,精準地滴入每位聆聽者干涸的心田。
三日過后,道音漸歇,院落中重歸寂靜。然而那三十七位天驕卻無人起身,個個雙眸緊閉,周身道韻流轉,氣息起伏不定,顯然仍深深沉浸在大道余韻之中,努力消化著這難以想象的造化。
姬長生并未出言打擾,只是靜靜地坐在椅上,目光平和地注視著他們。柳神亦安靜地陪在一旁,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欣慰。時間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約莫一個時辰后,一位坐在前排、面容堅毅的少年身體微震,率先睜開了眼眸。
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巨大的明悟與狂喜所取代。
他立刻意識到講道已然結束,慌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面向姬長生,無比鄭重、無比虔誠地深深叩拜下去,行了一個完整的大禮,卻不敢多發一言,生怕驚擾了仍在悟道中的同伴。
行禮后,他方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緩緩退出了院落,直到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蘇醒過來的天驕們,動作出奇地一致。皆是先向姬長生行那至誠至敬的大禮,然后默默退出。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停留,院落中唯有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和逐漸遠去的、輕快而堅定的腳步聲。
他們用沉默與禮節,表達著內心最深的感激與尊敬。
當最后一位天驕,一位身著染血戰裙、氣息已隱隱觸及遁一境門檻的女子,從深層次的悟道中蘇醒,并完成叩拜悄然離去后,院落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姬長生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目光收回,落在了腳邊趴著的黑皇,以及侍立一旁的黑龍身上。
“這些孩子,是此紀元未來的脊梁,亦是日后對抗異域的中流砥柱。”姬長生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囑托的意味,“你們二人,如今也算學有所成,若有閑暇,便替我去給他們講講道,解解惑吧。”
聽聞主人吩咐,黑皇立刻人立而起,兩只前爪拍著胸脯,狗臉上滿是“包在我身上”的靠譜表情,汪汪叫道:
“主人您就放一百個心!這些小家伙我看著就喜歡,保證把他們教得明明白白的!誰敢不好好聽講,皇爺我……我就好好‘督促’他!”它本想放點狠話,瞥見姬長生的眼神,立刻改了口。
黑龍所化的少年亦是恭敬拱手,聲音清朗而堅定:“師尊放心,弟子定當竭盡所能,將自身于戰斗、于大道上的感悟,傾囊相授。”
“嗯,”姬長生微微頷首,對他們的態度頗為滿意,“如此便好。此番講道,于你們自身亦是一場梳理與沉淀,也回去好生體悟,莫要荒廢了。”
“是,主人/師尊!”
黑皇與黑龍齊聲應道,隨后不再耽擱,行禮之后便一同退出了院落。
霎時間,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了姬長生與柳神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