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團絢爛的火球,在內華達州那片已經被染紅的天空下轟然炸響,像三朵為這場末日盛宴獻上的最為悲壯的禮花。
人類的反擊失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荒謬、如此的不堪一擊。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籠罩了整個地球。
“陳老。”
蘇銘的聲音在死寂的中央控制室里再次響起。他轉過身,看向了那個身體已經搖搖欲墜的須發皆白的老人。
“現在,還有人覺得我之前所做的一切是在危言聳聽嗎?”
陳老的嘴唇哆嗦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無力和懊悔。
他終于明白,蘇銘之前為什么要用那種近乎蠻橫的方式,來逼迫他們承認他的地位、來索要最高的權限。
因為這個年輕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什么樣的敵人。
那根本不是一場可以用“國家”和“政治”去定義的戰爭。
那是一場文明與文明之間最原始也最殘忍的生存之戰。
“我們還能啟動‘昆侖’嗎?”
陳老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最后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他們還攥在手里的底牌。
“不能。”
蘇銘的回答干脆而又決絕,徹底斬斷了他們最后的幻想。
“‘昆侖’是我們文明的守護結界,它能抵御來自規則層面的入侵,但無法對抗這種純粹的混亂和污染。”
“更何況它的有效范圍僅限于我們的國土。”
“一旦我們坐視北美大陸徹底沉淪,下一個就輪到我們。”
“我們不能守,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用什么出擊?”
李院士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用我們的航母嗎?還是用我們的核彈?”
“在那種連光線和時間都能扭曲的力量面前,我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只是一堆可笑的廢鐵。”
“誰說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東西了?”
蘇銘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讓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瘋狂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控制臺上敲下了一行全新的指令。
那塊已經徹底報廢的、連接著異世界的屏幕,在“天壇計劃”備用接口的強行激活下閃爍了片刻,再次亮了起來。
畫面里是凜冬基地那片剛剛被改造過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黑色土地。
“凌玥。”
蘇銘的聲音跨越了無盡的維度,直接在那個女孩的腦海里響起。
“在。”
凌玥的身影第一時間出現在了畫面里。她的臉上還帶著戰后重建的疲憊,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里卻充滿了對蘇銘的無限的信賴和崇拜。
“一場新的戰爭開始了。”
蘇銘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去解釋。
“這一次,戰場在我的世界。”
他將地球上那如同地獄般的末日景象共享給了凌玥。
凌玥看著屏幕上那三只正在瘋狂污染著整個世界的恐怖怪物,看著那三架如同玩具般被輕易摧毀的戰斗機,那張絕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和陳老他們如出一轍的恐懼和絕望。
“我需要你的幫助。”
蘇銘的聲音將她從震驚中喚醒。
“我需要借用你們世界的一件東西。”
“什么?”
“我需要你以‘太陽神女’的名義,向那個一直沉睡著的星球AI下達一個請求。”
“告訴它,代號為‘蘇銘’的文明顧問正在他的母星遭遇一場足以毀滅整個文明的第七等級的跨維度入侵。”
“請求它立刻啟動前文明留下的最終的行星級防御協議。”
“請求它授權我們使用那臺只存在于傳說中的最終兵器。”
“‘守護者’。”
蘇銘的這番話不僅讓凌玥愣住了,也讓中央控制室里所有的華夏科學家都愣住了。
“守護者”?
那是什么?
他們甚至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而就在他們驚疑不定的時候,那個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代表著廢土世界最高意志的AI“深淵”,第一次主動地在蘇銘的控制界面上彈出了一行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
【文明顧問“蘇銘”,您的請求已接收。】
【正在進行威脅等級評估。】
【評估完畢,確認您的母星正在遭受第七等級“規則污染”型入侵。】
【該威脅等級已滿足啟動“守護者”協議的最低條件。】
【協議已啟動。】
【正在向您傳送“守護者”的實時數據模型。】
下一秒,一副巨大而又復雜的、充滿了無法用現有科技去理解的超現實主義美感的立體結構圖,出現在了環形光幕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通體由仿佛擁有生命的液態金屬構成的人形機甲。它的外形不像任何已知的戰爭兵器,反而像一尊充滿了神圣和威嚴氣息的遠古的神明。
“我的天。”
王院士看著那具機甲的結構圖,看著那些完全違背了他所有知識儲備的能量回路和驅動方式,整個人都快要瘋了。
“這——這已經不是科技了。”
“這是藝術、是哲學、是神學。”
“這是一臺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規則’的戰爭機器。”
“沒錯。”
蘇銘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它就是我們唯一能戰勝那些污染源的武器。”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臺可以自由編輯和改寫‘規則’的超級‘殺毒軟件’。”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還沒有完全綻放。
“深淵”AI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警告聲,就如同當頭一盆冰水,再次響起。
【“守護者”協議已啟動。】
【但跨維度物質傳送需要一個極其龐大的能量源和一個絕對穩定的位于目標點的空間錨點。】
【能量源可由三座“鎮星塔”聯合提供。】
【但目標點——地球,不存在任何可以承受“守護者”降臨的空間錨點。】
【傳送無法執行。】
剛剛才燃起的希望火焰,在這一瞬間被無情地掐滅了。
整個中央控制室再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死一般的絕望。
他們找到了那把可以拯救世界的鑰匙。
卻發現他們根本就沒有那扇可以插進鑰匙的門。
陳老和三位院士全都將視線投向了蘇銘。
他們希望這個總能創造奇跡的年輕人,能再次給他們一個答案。
然而蘇銘卻沉默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具充滿了神圣氣息的“守護者”機甲,看著它那完美的、毫無瑕疵的結構。
空間錨點。
一個能同時連接兩個不同維度的穩定的坐標。
到底要怎么樣才能在地球上憑空創造出這樣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除非……
除非那個錨點,它從一開始就存在。
它不是一個“東西”。
而是一個“人”。
一個本身就因為系統的存在,而成為了兩個世界唯一鏈接橋梁的活生生的人。
蘇銘的視線緩緩地從屏幕上移開。
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了陳老他們那一張張充滿了期盼和絕望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恐懼和猶豫。
只有一種在做出了最終的、也是最瘋狂的決定之后,所特有的絕對的平靜。
“我。”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就是那個錨點。”
轟!
這兩個字,如同一顆引爆的恒星,在整個中央控制室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瘋狂到堪稱自殺的念頭給徹底震傻了。
用一個人的身體,去充當一臺行星級戰爭兵器跨維度降臨的坐標?
那不是傳送。
那是獻祭。
那是要用自己的血肉和靈魂,去為那個神明鋪設一條降臨于世的血腥的道路。
“不行!”
陳老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蘇銘!我絕不同意!”
“我們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了。”
蘇銘搖了搖頭。他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光。
“陳老,謝謝你。”
“但是這是我自己的戰爭。”
“也是我唯一能贏的方法。”
他說著,甚至沒有再給陳老他們任何勸阻的機會。
他將自己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連接上了那個來自廢土世界的AI。
“深淵。”
“目標錨點已確認。”
“就是我。”
“現在,立刻開始傳送程序。”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深淵”AI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警告聲,才緩緩響起。
【警告:使用碳基生物作為“守護者”協議的傳送錨點,其錨點本身的物理及概念存在將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概率被傳送時所產生的空間風暴徹底撕裂、分解,直至完全湮滅。】
【文明顧問,蘇銘。】
【請問您是否確認執行此項自殺指令?】
整個中央控制室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止了。
他們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地聚焦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等待著他那最后的、決定著兩個世界命運的宣判。
蘇銘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將視線重新投向了主屏幕上,那片正在被猩紅色的污染無情吞噬的、屬于他的故鄉的土地。
他的臉上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
他嘲諷的是那個自以為是的“上帝之手”。
也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所謂的命運。
然后他緩緩地吐出了兩個足以讓整個宇宙都為之顫抖的字。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