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到的時候,恰好是正午。
此刻陽氣最甚,眼前雖是鬼蜮,但若是資歷尚淺的,便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探出頭來自討沒趣。
甄泠朵和宋珩等的便是這個當口。
能少花些心思,跟那些個麻煩的東西周旋,自是最好不過。
更重要的是,昨日甄泠朵是親歷過一回,卻到底是沒能和那位時刻潛藏在角落里的家伙交上手。
換言之,迄今為止,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鎮守在那方鬼蜮的家伙,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既是敵人在暗我在明,自當得小心謹慎些。此番得以讓他們借了些天時地利,便也是幸事。
然而,甄泠朵和宋珩怎么都沒有想到,他們小心翼翼踏進鬼蜮,還沒來得及將周遭的一應情況探個仔細,便一腳踏入看了幻陣。
不過一息光景,他們跟前的陳設陡然變化,整個人也不自覺變得昏沉沉的。
甄泠朵下意識想要去尋宋珩,可胡亂撲騰著,卻是根本一無所獲。
等她好不容易恢復了些清明的神志,及至能看清楚跟前一切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餐桌前。
正和兩個不知是什么來路的人,同桌吃飯。
她恍惚著停下動作,怔怔的抬頭去看。但就是這一愣神的剎那,卻是冷不丁對上那老婦人凌厲的眼神。
毫無預兆地被瞪了一記,甄泠朵心底不由得有些無語,連帶著臉上的神色也算不得太好。
可還沒來得及發難,那人竟又兀自罵罵咧咧。
“看什么看,廢物一個,連菜都做不好,看看這像是能吃的嗎?”
甄泠朵聞言掃了一眼那已經不知是被她扒拉了多久的盤子,一臉淡漠地沒做聲。
她在等。
等著看那女人身邊,她如今名義上的丈夫到底有沒有眼力見。
可事實上,在那之前,甄泠朵心底里已然有了盤算,無非是她還不肯輕易承認罷了。
“滾遠一點,看著你我更吃不下去了。”
不等甄泠朵發難,那老太太卻是倏而又扔出一句。
那一瞬,甄泠朵眼睛里的冷意更甚。
對峙的這些功夫里,她已經將其中諸多細枝末節的線索連在了一處。
眼前這對她始終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老女人,是她名義上的婆婆,一直以來就不怎么待見她。
至于身邊那位,始終緘默著的,算是她的丈夫,但就是不知,究竟是真窩囊,還是沒愛情。
該說從那老太太第一次開口的時候,甄泠朵便不想忍了。
她之所以沒即刻發作,為的就是想要看看是這男人會怎么做。
遺憾的是,他始終就像是個沒事人一般,只知低頭沉默,卻是從不曾施以援手。
淡漠模樣再鮮明不過。
甄泠朵心底一沉,正想借著由頭發作,卻不想此時原本緘默著不做聲的人卻是倏而起身,徑直掀了桌子。
“您既然不想吃,那就都別吃了。”
憤憤燃壓抑著怒氣的吼聲,伴著那七零八落的瓷瓦撞擊的聲響而來,那一瞬屋里的兩個女人都緘默了。
“你小子,現在是翅膀硬了,居然這么對你媽我?”
老太太似是被嚇得不輕,好一會兒才總算有精神凝視跟前的人。
她一會兒看看自家兒子,一會兒偏頭瞧瞧甄泠朵。
更大的恨意顯然是集中在甄泠朵身上的,“好呀,老話都說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你這狐媚子到底給是兒子灌了什么迷魂湯,教他成了現在這樣!”
冷不丁的,甄泠朵又一次成為了眾矢之的。
但此刻,她卻是笑著的。
只可惜,甄泠朵越是笑,那人的神色就越是難看。
尤其是在老太婆氣不過,恨不能自己上手打的時候,她從前諸多維護的兒子突然冷不丁就站在了最前頭。
“她是我的人,你不準動!”
聽著這不容置喙的一句,眼前人徹底爆發了。
但就在她歇斯底里的時候,卻有人動作更快,“您要是再這樣的話,就不用繼續待在這兒了。”
依舊是容不得商榷的篤定姿態,那人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被這話噎得半晌都不知該如何是好。許是內心深處的自尊心作祟,她到底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
背過了身,雖瞧不見身后小夫妻兩的面目,卻還是不忘咬牙切齒地發泄不滿,“今天你媽我要是出了這個門,往后就是你求我,我也絕不會再來!”
斬釘截鐵的一句,身后無人應對。
直到那人從視野里消失,甄泠朵才被人徑直拽到了房間里。
動作迅捷,不帶半點遲疑。
甄泠朵此前雖不得已暫時做了會受氣包,可此時倒也后知后覺的回過味來,明明初看不過是個低眉信手的窩囊廢,竟能在關鍵的時刻倏然反擊,這其中定然有詐。
“宋珩?”
甄泠朵小聲試探了句,音調不大,卻也足以讓距離自己幾步之遙的人聽個真切。
“是我。”
大抵是親眼瞧見甄泠朵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宋珩一時間沒憋住,輕笑了聲。
直到這一刻,從方才驟然清醒時便不得已郁積在心底里的不安,才總算落了地。
“還好,咱們還保留著之前的記憶。”甄泠朵不無感慨地說。
從眼下的情勢,不難判斷他們二人十之八九是落入了幻境之中,遙想起上一回他們分明是什么都記不得了,但這一次,雖身在鬼蜮,卻到底還分得清對錯好壞,記得他們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是呀,還算不錯。”宋珩附和著應了一聲,可眼底的笑意卻是倏然收緊。
事實上,他并沒有甄泠朵那般欣喜。
保留原始記憶的代價,便是他們至今都搞不清楚當下的真實身份,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謹慎,容不得半點疏忽。
相對而言,壓力當是更甚的。
“先四下找找線索,至少不能始終被人牽著鼻子走。”
趁著甄泠朵還兀自愣神的功夫,宋珩突然正色道,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是讓眼前人即刻收斂了心神,忙不迭應聲而動。
幸而,線索并不難找。
一幅全家福,以及零星幾頁的日記,足以讓兩人拼湊原來正主的生活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