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工人們有失控的跡象，杜國強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繞過瑟瑟發抖的同僚，走到那群工人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面前，問道：“同志，能告訴我你們為什么要在這攔著我們嗎？”
那人冷笑一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為啥？你說，我們這夏雨紡織廠開得好好的，幾十年的老企業，你們說要整改就整改，說要重組就重組。我們這些人忙了一輩子，就只會紡織。不讓我們干紡織了，我們去干什么？”
杜國強道：“產業重組是國家的意思，我們只是配合行動而已，你們就算有怨氣，也怪不到我們頭上。況且，你們紡織廠應該是虧損了，才會被列入重組名單的。”
“放屁！”那人神色激動起來，“我們紡織廠自打成立以來就沒虧過！哪一年沒有盈利？錢都上交上面了！現在你們還要把我們逼死？”
“沒有過虧損？”杜國強愣了一下。
這么說來，夏雨紡織廠竟是優質廠子，按道理沒必要關停啊。
他瞅了一眼人群，又望向那人，“同志，你方便帶我去你們廠的財務室看看嗎？我想瞧瞧財務報表。”
“你是誰？”那人有些懷疑，上下打量了杜國強兩眼。
杜國強笑道：“我是市工業局的研究員，同時兼任八零廠的高級技術員。放心，只要你能證明夏雨紡織廠確實在盈利，我就有辦法保住廠子，不讓它被重組。”
“真的？
那人頓時激動起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們也不想跟市工業局的人起沖突。
“要是真能保住廠子，那就太謝謝你了！我朱老三一家老小就指著我和我那口子在紡織廠掙的這點工資過活呢。”
朱老三朝杜國強招呼了一聲：“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廠子，七拐八繞后，在一處低矮的平房間停下。
朱老三朝里面喊了一句：“王會計，出來一下，有件事找你。”
平房的門被打開，一個頭發潦草、嘴里叼著煙的精瘦男人從里面轉出來，不耐煩道：“有話說，有屁放！都他媽廠子要關停了，還有人來干什么，找不痛快嗎？”
杜國強望著王會計道：“這位同志，你既然是會計，應該給廠里做過財務報表吧？請把近五年的財務報表都拿出來，讓我看一看。”
“看這些干什么？”王會計皺著眉頭反問。
“哎呦，老王你咋這么墨跡，你就給他拿出來吧！”朱老三拍了拍大腿，有些著急，“人家說了，只要能證明咱們廠確實在盈利，廠子就不用重組！”
“不用重組？”王會計一聽這話，頓時眼前一亮，瞬間慌張起來：“我去給你找，這就找！”
王會計很快便找出了近五年的報表，規規矩矩地遞到杜國強手里：“你看看，這都是這些年我親自做的原始檔案，沒經過涂改。我們夏雨紡織廠確實是一直在盈利的好企業，就這么關停，實在說不過去啊。”
杜國強點了點頭道：“如果是真的，我會為你們洗清冤屈的。”
杜國強以前天天跟財務報表打交道，只不過那時是向上級領導申請、請示時用。
沒想到這一世，自己竟然成了審核別人財務報表的人。
杜國強看得十分仔細，將五年內紡織廠的每一項支出與收入都逐一過目，越看眉頭皺得越深——這樣的紡織廠，根本沒道理被關停。
看完財務報表后，他合上本子，鄭重地對面前兩人說：“照賬本上記錄的，紡織廠雖說近兩年利潤有所下降，但每年除去工人的獎金分紅，還有好幾萬塊能上交區里財政。這樣的廠子，即便是跟一些新興企業比，也毫不遜色。”
“是吧是吧！”王會計連忙附和，“我就說嘛，我們紡織廠賺了那么多錢，咋可能成落后淘汰的項目！”
“這位會計同志，你把報表帶著，我帶你們去找我們領導。”杜國強沉聲道，“你放心，只要這報表是真實的，誰都別想關停紡織廠。”
說罷，杜國強扭頭便朝紡織廠大門處走去。
他總覺得這件事里藏著貓膩，好端端的盈利廠子，為什么非要關停？
杜國強在門口看到了還在跟工人拉扯的市工業局一行人。
他走到正發愁該怎么進去的局長朱長江面前，輕聲道：“局長同志，我剛才跟著紡織廠的人看過他們廠的財務報表了，我覺得夏雨紡織廠完全沒有必要重組，應該繼續保留，給予支持。”
雖然聲音很輕，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
工業局的人一個個地望向杜國強。
而工人們聽到不用關停紡織廠，則像是抓到了救星，眼里閃著亮光，緊盯著杜國強，想看看事情會如何發展。
朱長江愣了一下，回應：“紡織廠在盈利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紡織行業是國家重點規劃重組的行業，重組這家紡織廠，是符合要求的。”
“杜國強，你別在這添亂！”
先前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趙德勝咬牙切齒地走了過來，“敲定重組紡織廠的事，是我親自向上級領導審批過的，你在這湊什么熱鬧？這群刁*民一點法律意識都沒有，回頭我就把他們全給告了！落后產能就該被淘汰！”
“是啊，杜國強。”
昨天晚上還跟杜國強一起喝酒的王文陽也站了出來。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咱們區的工業要想發展，就必須集中精力辦大事。紡織廠明顯沒什么前途，關停很有必要啊。”
杜國強搖了搖頭道：“我說的落后產能應該被淘汰，是指那些尚未搭建、本就不該存在的低效項目，而不是像夏雨紡織廠這種已經存在幾十年、且年年盈利的企業。”
“這樣的企業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就被關停，那咱們市工業局完全是在胡鬧，做面子工程，根本沒想著做好市里面的工業。”
眾人一聽這話，臉色頓時突變。
趙德勝怒吼道：“放肆！杜國強，你把這話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