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頭老匠人焦急地四處張望,猛地指向左側一道極其隱蔽、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山縫:“那里!那里有一條采藥人走的小道,能直通寧遠西邊的亂石灘!但極為難走,馬匹肯定過不去!”
“棄馬!”陳然毫不猶豫地下令,“狄云,帶人把馬趕向相反方向,制造我們逃往他處的假象!其余人,跟我進山縫!快!”
命令一下,眾人立刻行動。狄云帶著幾人狠狠抽打馬匹,讓它們嘶鳴著沖向遠方。陳然則一劍斬斷纏繞的藤蔓,率先鉆入那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山縫。憐星、風吹雪、眾緹騎以及工匠們緊隨其后。
山縫內陰暗潮濕,怪石嶙峋,幾乎無法直立行走。眾人只能彎腰屈膝,艱難前行。身后,隱約傳來了金兵追近的呼喝聲以及馬蹄聲,但很快,那些聲音便被曲折的山壁隔絕,漸漸遠去。
不知在黑暗中行進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絲微光。當陳然第一個鉆出山縫,重新感受到開闊的天空時,眼前出現的,正是寧遠城那高大卻布滿戰爭創傷的城墻!而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城墻西南角一處僻靜的亂石灘,距離城墻不足兩百步!
然而,這段城墻似乎曾在激戰中受損,墻體有明顯的坍塌后又臨時加固的痕跡,顯得比其他地段更為低矮和脆弱。
“到了!我們到了!”幸存的工匠們激動得熱淚盈眶。
陳然卻不敢有絲毫放松。他示意眾人隱蔽在亂石之后,仔細觀察著城頭。城墻上,明軍的旗幟依舊在飄揚,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
“發信號。”陳然對狄云道。
狄云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北鎮撫司煙花信號,對準城頭方向,拉動引信。
“咻——啪!”
一道赤紅色的煙花帶著尖銳的嘯音,在亂石灘上空炸開,形成一個小小的麒麟圖案,雖在白天不算醒目,但在近距離內足以讓有心人看清。
城頭上頓時一陣騷動。很快,幾顆腦袋從垛口后探出,警惕地望向下方。
“城下何人?!”一個嘶啞的聲音喊道。
陳然示意江天雄回話。江天雄運起內力,沉聲答道:“北鎮撫司指揮使陳然陳大人在此!奉陛下之命,特來寧遠!速開城門!”
城頭上安靜了片刻,似乎在進行確認。過了一會兒,那個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激動和難以置信:“真是陳大人?!卑職寧遠守備王濤!請大人稍候,卑職這就放下吊籃,請大人示下信物!”
一個小小的吊籃從城頭緩緩放下。
陳然從懷中取出北鎮撫司指揮使的令牌,放入籃中。
吊籃被迅速拉上。又過了片刻,城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歡呼聲。緊接著,那處看似破損的城墻根部,一塊被巧妙偽裝成墻體的厚重木板被從里面推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窄洞口!
“陳大人!快!從這里進來!”王濤的聲音從洞口內傳出。
陳然不再猶豫,對身后眾人一揮手:“入城!”
他率先彎腰鉆入那黑暗的洞口,憐星、風吹雪、眾緹騎以及李頭等工匠緊隨其后。
當最后一人進入,那塊厚重的木板被迅速合上,從外面看,與城墻再次融為一體,仿佛從未開啟過。
穿過短暫而黑暗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陳然站直身體,發現自己正處于寧遠城內墻之下的一處藏兵洞內。周圍擠滿了面容憔悴、甲胄破舊卻眼神銳利的明軍士兵。一名身著千戶服飾、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將領快步上前,對著陳然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寧遠守備千戶王濤,參見陳指揮使!大人……您可算來了!”
陳然伸手將他扶起,目光掃過周圍士兵那一張張充滿期盼與疲憊的臉,沉聲道:“王千戶請起,諸位將士辛苦了。本官此行,帶來了陛下旨意,也帶來了寧遠急需的工匠。告訴我,袁督師何在?沈煉和南北鏢局的人,可曾抵達?”
王濤聞言,臉上剛剛泛起的喜色瞬間被濃濃的憂懼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痛:
“回大人,沈煉沈大人和南北鏢局的英雄們,已于三日前冒死沖破金賊封鎖,將部分物資運抵城中。然沈大人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至于袁督師……”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袁督師他……昨日親自率死士出城逆襲,欲焚毀金軍一批新運到的攻城云車,至今……未歸!”
“什么?!”陳然瞳孔驟縮,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袁崇煥若在此刻出事,對寧遠守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王濤虎目含淚,繼續道:“昨日午后,袁督師見金軍后方調動頻繁,有新到的云車集結,恐其用于下次猛攻,便毅然點了三百敢死之士,由他親自率領,趁夜色縋城而下,突襲敵營。起初進展順利,火光沖天,殺聲震野,我們城頭看得分明,確實焚毀了不少器械。但隨后便被金兵大隊人馬合圍……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敵陣中血戰,卻無法出城接應……最終,最終只有十余人殺透重圍回來,言說督師為掩護他們斷后,深陷重圍,生死……不明!”
藏兵洞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城外隱約傳來的金營號角。工匠們臉上的喜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與絕望。連袁督師都……
陳然面沉如水,眼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猛地看向王濤:“沈煉現在何處?帶我去見他!還有,現在寧遠城內,誰在主事?”
“沈大人就在左近的傷兵營!如今城內……是由副總兵何可綱將軍暫代指揮。”王濤連忙道。
“帶路!去傷兵營!”陳然毫不猶豫,又對狄云吩咐,“狄云,你帶兩人,立刻護送李老他們去軍械局安頓,說明情況,讓他們即刻開工,修復城防,打造守城器械!告訴他們,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