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酒店套房的燈光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但空氣里的緊繃感絲毫沒有減弱。
姜年坐在輪椅上,手里捏著那三枚銀針,指尖能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冰涼。
楊戰沒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試試手感。”
“現在?”姜年抬眼。
“針要熟。”
楊戰說,“扎不準穴位,封不住脈,反而可能傷了自己。”
姜年深吸一口氣,左手持針,右手解開胸前固定繃帶的扣子。
傷口已經結痂,縫合線周圍有些發癢。
“不用真扎。”
楊戰說,“模擬動作,找感覺。”
姜年點頭,針尖虛懸在皮膚上方半寸。
他閉眼,感受著內力在經脈中的流轉路徑。
一秒,兩秒,三秒。
他手腕微微一抖,模擬刺入的動作。
“太慢。”楊戰皺眉,“生死關頭,你沒時間慢慢找準。再快。”
姜年重新來過。
這一次,他摒棄了所有多余的動作,手腕一沉一送,模擬針尖入肉三分的瞬間。
“還是慢。”
楊戰搖頭,“你知道扎針最難的是什么嗎?”
“什么?”
“克服本能。”楊戰站起身,走到姜年身后,“人體有自我保護機制。”
“你想扎自己,尤其是要害穴位,身體會本能地抗拒。肌肉會繃緊,氣息會紊亂。”
他按住姜年肩膀:“再來。別想著扎,想著放。”
“把針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只是放它到該去的位置。”
姜年重新調整呼吸。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動作,而是讓手腕順著內息流轉的自然節奏落下。
“啪。”
輕微的氣流聲。
楊戰眼睛一亮:“好!就這個感覺。”
“另外兩處,命門在腰后,百會在頭頂。位置不同,但道理一樣。”
接下來的半小時,姜年反復練習三處穴位的模擬刺入。
起初十幾次還有些滯澀,到后來已經能在一秒內完成三處定位。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夠了。”楊戰喊停,“記住這個手感就行。真到用的時候,靠的是本能,不是思考。”
他收起銀針,重新裝回布袋,塞進姜年輪椅側面的隱蔽口袋。
“希望用不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李肅和王闖推門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神很亮。
“教官,姜顧問。”
李肅敬了個禮,“篩查儀的操作已經掌握了,不難。”
“我們帶了十臺回來,剩下的基地明天一早直接送到片場。”
王闖補充:“我們還順便查了明天所有劇組人員的背景資料。”
“五十三個人,有三個的檔案有問題,已經通知張導換人了。”
“什么問題?”姜年問。
“一個燈光助理上個月突然有大筆資金入賬,來源不明。”
“一個場記的弟弟最近失蹤,警方記錄顯示可能涉及境外團伙。還有一個臨時演員,背景太干凈了,干凈得不正常。”
李肅快速匯報。
楊戰點頭:“處理得對。”
“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這時,陳猛也從外面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黑色金屬箱。
“姜顧問,您要的東西。”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支特制注射器,六藍六紅,還有幾個巴掌大小的電子設備。
姜年看著那些設備,沉默了幾秒。
“真到要用這些的時候,情況恐怕已經很不妙了。”他說。
“備著總比沒有強。”
楊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被層層保護的感覺。但這就是現實。”
“你不是一個人,你背后有整個基地,有無數人的心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那兩個失蹤的暗哨,一個叫劉鋒,三十四歲,家里有個四歲的女兒。另一個叫陳浩,二十七歲,剛訂婚。”
房間里安靜下來。
姜年握緊了輪椅扶手。
“所以,”楊戰看著他,“明天不管發生什么,你都得活著。”
“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那些為你拼命的人。”
“我明白。”
姜年聲音低沉。
凌晨兩點,大多數人都去休息了。
蘇晴堅持要留下來值班,被楊戰趕去隔壁房間睡三個小時。
林薇和陳露在客廳整理醫療包,李肅和王闖在走廊里輪值。
姜年睡不著。
傷口在夜里疼得更明顯,像是有細針在皮肉里攪動。
他嘗試用內力溫養,效果有限。
標記活性倒是很安靜,像是陷入了沉睡。
他推著輪椅來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
遠處,影視基地的輪廓隱在夜色里。
明天就在那里拍戲。
天臺,七層樓高,四周空曠。
如果組織要動手,那里確實是個好地方。
“想什么呢?”
楊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老人也沒睡,端著一杯濃茶走過來。
“想明天。”
姜年實話實說。
“怕?”
“有點。”姜年頓了頓,“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連累別人。”
姜年看著窗外,“還有劇組那些工作人員,他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來工作的。如果因為我的事……”
“那就保護好他們。”
楊戰打斷他,“你的安全,就是他們的安全。你倒了,組織得手了,他們反而可能被滅口。”
這話很殘酷,但是事實。
姜年沉默。
“我年輕的時候,”楊戰喝了口茶,忽然說起往事,“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不是組織,是另一個江湖仇家。對方綁了我一個朋友,逼我單獨去救人。”
“你去了?”
“去了。”
楊戰說,“當時我想,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但到了地方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打算讓我朋友活。”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
“后來呢?”
“我殺了七個人,受了重傷,但把我朋友救出來了。”楊戰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代價是,我另一個朋友為了掩護我們撤退,死在那里。”
他看著姜年:“所以你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說這些嗎?”
姜年搖頭。
“因為我想告訴你,該拼命的時候要拼命,但別想著一個人扛所有事。”楊戰放下茶杯,“我們都在。我們不是累贅,是你的戰友。”
“戰友……”
姜年咀嚼著這個詞。
“對。”楊戰拍了拍他肩膀,“去睡吧。哪怕睡不著,閉目養神也行。明天需要精力。”
姜年被推回臥室。
早上六點,套房里的所有人都已經醒來。
林薇和陳露準備了高蛋白的營養早餐,姜年被蘇晴推著來到餐廳時,其他人已經吃完了。
“姜老師,感覺怎么樣?”蘇晴關切地問。
“還行。”姜年活動了一下手指,“傷口比昨天好點了。”
楊戰走過來,伸手搭了搭姜年的脈,又看了看他的氣色:“內息還算平穩,但氣血還是虧。今天別逞強。”
“知道。”
七點整,車隊出發。
五輛車組成的車隊在晨光中駛向影視基地。
今天街道上的車比平時少。
李肅開車,楊戰坐在副駕駛,姜年和蘇晴在后排。
前后各有兩輛車護衛。
“基地傳來最新消息。”
陳猛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那六個狙擊點已經全部控制,特警排查完畢,沒有發現異常。但他們在三號樓的樓頂發現了這個。”
平板屏幕上彈出一張照片。
樓頂水箱的陰影里,有一個被遺棄的黑色背包。
背包打開,里面是拆卸狀態的狙擊步槍零件,還有兩個空彈夾。
“人呢?”楊戰問。
“沒找到。”
陳猛說,“背包上沒有指紋,周圍沒有腳印。像是故意留下的。”
“挑釁。”
李肅冷哼。
“也可能是誤導。”
王闖的聲音插進來,“讓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狙擊上,實際用別的方式動手。”
姜年盯著照片里的狙擊零件,忽然問:“槍是什么型號?”
“M200干預者。”陳猛回答,“鷹醬現役的遠程狙擊系統,有效射程兩千米。國內很少見。”
“組織的裝備越來越先進了。”楊戰皺眉。
車隊駛入影視基地。
今天的基地格外安靜,平時隨處可見的群演和工作人員都不見了。
入口處設了路障,幾個穿著保安制服但眼神銳利的人正在檢查證件。
“基地的人。”
李肅低聲道,“整個影視基地今天都被臨時管制了。”
車子開到C區7號樓樓下。
這棟樓是影視基地里比較老的一棟建筑,只有七層,但樓頂天臺很寬敞,常被用來拍都市戲。
樓周圍拉起了警戒線,二十米內空無一人。
“張導他們到了嗎?”姜年問。
“到了,在樓里。”
蘇晴查看平板,“所有人員都已經通過篩查儀核查,沒有問題。替身也找到了,身材和您很像,正在化妝。”
楊戰推著姜年下車,李肅和王闖一左一右護在兩側。
趙青和周巖已經先一步進了樓,正在逐層檢查。
電梯直達七層。
走廊里,張毅導演正焦急地踱步,看到姜年過來,導演快步迎上。
“姜年,你可算來了。”
張毅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天這陣勢……是不是太夸張了?”
“安全第一。”姜年微笑,“導演,替身呢?”
“在化妝間,馬上就好。”
張毅壓低聲音,“姜年,你跟我說實話,今天是不是有危險?”
“導演,”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我不能說。但您相信我,今天只要按計劃拍完戲,大家都會平安。”
張毅盯著他看了幾秒,重重嘆了口氣:“行,我信你。劇組這邊我穩住,你專心拍戲。”
化妝間里,替身已經化好妝,穿著和姜年一樣的白大褂。看到姜年進來,年輕人有些緊張地站起來:“姜老師好。”
“辛苦你了。”姜年點頭,“今天主要是背影和遠景,不用緊張。”
“不辛苦不辛苦。”
替身連忙擺手,“能給您當替身是我的榮幸。”
林婉和陳驍也來了。兩人今天的狀態都有些緊繃,尤其是陳驍,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
“姜老師,”林婉走過來,聲音很輕,“您的手……”
“沒事。”姜年抬起裹著繃帶的手臂,“不影響拍特寫。”
陳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姜老師,今天我一定好好演,不拖您后腿。”
上午八點,一切準備就緒。
天臺已經布置好,燈光、攝影機、錄音設備全部就位。張毅坐在監視器后,拿著對講機:“各部門最后檢查!”
楊戰推著姜年來到天臺邊緣事先搭好的拍攝區。這里用綠幕圍出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姜年只需要在這里完成特寫鏡頭,替身會在另一邊拍全景。
“感覺怎么樣?”楊戰低聲問。
“可以。”姜年調整了一下輪椅的角度,面向虛擬的都市背景,“他們來了嗎?”
“還沒發現。”楊戰掃視著周圍建筑,“但肯定在附近。”
對講機里傳來趙青的聲音:“教官,三號樓方向有異常熱源信號,短暫出現后消失。需要派人查看嗎?”
“不用。”楊戰果斷道,“可能是誘餌。所有人保持原位,按計劃執行。”
“明白。”
張毅導演拿起喇叭:“演員就位!《生命線》第九十七場,第一鏡,準備!”
場記打板。
天臺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模擬的城市音效。
姜年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是陸晨曦。
這場戲是陸晨曦在經歷同事犧牲后,獨自在天臺回憶過往。臺詞不多,主要是眼神和表情的戲。
鏡頭推近。
姜年坐在輪椅上,望著遠方。
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
他的眼神很空,不是空洞,而是一種被抽干所有情緒后的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監視器后,張毅屏住呼吸。
他見過很多好演員,但像姜年這樣,能在瞬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太少見了。
而且今天的狀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那不是演技,那是真實。
“卡!”張毅喊停,聲音有些發顫,“過……這條過了。”
姜年緩緩吐出一口氣,從角色狀態里退出來。
蘇晴立刻遞上溫水:“姜老師,喝點水。”
“謝謝。”
楊戰站在他身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周圍環境:“第一條順利。按這個進度,上午就能拍完。”
“希望如此。”姜年喝了口水,忽然眉頭一皺。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