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
這是韓晝走近時,小依夏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韓晝沒在意,只是彎腰拎起地上的小書包,拍了拍灰,然后直起身,隨意將書包甩過肩頭。
“走吧。”他說,“人渣送你回家。”
小依夏站在原地沒動,她側過臉,望了一眼不遠處——鐘銀還站在花壇邊,眼眶通紅,卻又嘴角帶笑,身邊是一臉擔憂的小鐘鈴,以及靜靜望向這邊的小冷秋。
“你現在該做的,”女孩收回視線,稚嫩的聲音因為倦意顯得有些慵懶,“難道不是好好哄你的女朋友嗎?”
韓晝腳步一頓,回過頭,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無奈地笑了笑,語氣很輕:“我已經哄過了。”
事實上,像鐘銀這種性格的女孩,根本不需要旁人的安慰,倒不如說,正是對方把他趕到這邊來的。
無論何時,銀姐永遠都是那個堅強的銀姐,若不是一時沒能忍住,他恐怕根本看不到這個女孩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和慣于嘴硬的古箏不同,鐘銀的堅強顯得落落大方,哭了便是哭了,但在他懷中短暫停留之后,那些濕漉漉的悲傷便仿佛被夜風吹散,再不留痕跡。
而越是這樣,他就越是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
“我還以為你會第一時間否認。”
小依夏盯著他看了兩秒,這才邁開步子跟上來,靴子踩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否認什么?”
“她是你女朋友這件事。”
果然,女孩子天生就是抓言語漏洞的好手,即便是孩子也不例外。
韓晝啞然失笑,但想到不久前鐘銀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臉上的笑容又漸漸淡了下來。
冬夜的風像把鈍刀子,吹得人臉頰生疼,他戴上口罩,又不自覺想到了當初在電影院門口,那個隔著口罩的強吻。
現在想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這都是相當混蛋的事。
那可是一個少女的初吻。
“看來我真的已經徹底成為渣男了……”
韓晝心中自嘲,他曾一度以為,所謂渣男的“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三件套,自己頂多只會占兩樣,可現在,他已經連負責任都做不到了。
收起雜亂的思緒,他放緩腳步,和小依夏并肩走在一起,一只手輕輕落在了女孩戴著鴨舌帽的小腦袋上。
“都說了,我喜歡的人是你。”
小依夏毫不留情地抬手拍開他的手,不過這次倒是沒再說他是戀童癖,只是默默扶正帽檐,然后扭頭瞥了他一眼:“你難道就只敢對小孩子說這種話嗎?”
韓晝一怔。
“大概吧。”
片刻后,他嘆息一聲,故作惆悵地說道,“畢竟對大人說這種話可是要負責任的。”
“對小孩子說這種話也是要負責任的。”
小依夏語氣淡淡,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冷白的光瞬間照亮了她的小半張臉。
她一邊在手機上輸入著什么,一邊神情認真地看了過來,一字一頓道,“還是法律責任。”
“你該不會想報警抓我吧?”
韓晝伸長了脖子想要去看,但被女孩抬手抵住了腦門,語調里多了幾分可愛的無奈:“你要是再這樣,那我就真的要報警了。”
韓晝忍俊不禁,倒也沒有繼續去看屏幕上的內容:“報警總得有個正當理由吧?”
“你騙小孩。”
騙小孩……
韓晝沒想到小依夏能一本正經地說出那么可愛的話,哭笑不得道:“我什么時候騙小孩了?”
“你剛剛才說的,對小孩子說話不需要負責,可見你平時沒少玩弄小孩子的感情。”
“什么叫玩弄感情……”
韓晝嘴角一抽,“我是那個意思嗎?”
小依夏收起手機,頭也不抬道:“那你剛剛說喜歡的人是我,這是真的嗎?”
韓晝怔了怔,忽然意識到這孩子似乎是在認真地提問,于是同樣認真地回答道:“當然。”
“那你以后會一直喜歡我嗎?”
“當然。”
“不管我將來變成什么樣子?”
倒不如說我喜歡的就是你將來的樣子……韓晝心中失笑,再次認真地點了點頭:“不管你將來變成什么樣。”
“是嗎……”
小依夏若有所思,忽然抬頭望了過來,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那你今后會只喜歡我一個人嗎?”
韓晝沉默片刻,然后換了個話題,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有些突兀:“演唱會開始之前,你父母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你這算是在轉移話題嗎?”小依夏不緊不慢道。
韓晝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繼續問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一直都在等那個電話,那當時為什么不接呢?”
“這很重要嗎?”
“你覺得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韓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道,“但你打算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這難道不應該問你嗎?”
小依夏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我只是一個被人渣囚禁的可憐小女孩罷了。”
韓晝樂了:“放心吧,我已經想好辦法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即便我是個人渣,也會讓他們接受我的。”
小依夏似乎一點都不好奇所謂的辦法是什么,只是看向不遠處的河岸,隨口問道:“如果他們不肯接受呢?”
韓晝思索片刻,或許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那我就帶你私奔?”
“不要。”
不出意外,小依夏拒絕得相當干脆。
她自顧自地往前走著,一直走到河岸邊,然后停下腳步,找了個干凈的地方,就這么席地坐了下來。
冬夜的河面浮著碎光,遠處路燈的暖色、霓虹的冷彩,都在水波里漾成模糊的色塊。
風從河面掠來,帶著濕潤的寒意,吹動她帽檐下幾縷散落的發絲。
“怎么停下來了?走累了?”下一秒,韓晝在女孩身邊坐下。
小依夏沒有理他,只是單手托腮,靜靜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要是放在以前,私奔可是會被沉河的。”
韓晝嘴角一抽:“你這個‘以前’未免也太久遠了……”
女孩的目光沒有離開河面,聲音被夜風揉得有些模糊:“那你覺得,要多久之前的以前才算久遠呢?”
韓晝怔了怔,學著她的樣子托起腮,也望向那片浮光躍動的黑色水面,想了想回答道:“大概……只要是不曾親身經歷過的時間,就都算得上久遠的以前吧。”
小依夏不置可否,也不知道是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還是并不認可這個回答。
她依然托腮看著遠方,直到一陣夜風吹來,這才抬手挽起耳邊散落的發絲,然后轉頭看了過來。
“我說。”
“未來的我是個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