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磊的手機在褲袋里震動。
“這號碼？”
小谷剛把第三根煙屁股摁進操場邊的磚縫里，“磊哥，怎么了，病了？”
“希臘號碼？”
余磊第一反應就是“緬北詐騙”，直接“嗯掉”了，自己哪來的希臘朋友。
同一個號碼，“嘟嘟”又來了，不行要拉黑了，肯定是“詐騙”，但是在想，詐騙一般不會同一個電話打。
要么再掛了。
果然，很快，第三個電話來了。
還是同一個。
都這半夜十一點多了。
“你老婆？”
“我哪來老婆，我都沒結婚。”
“嘿。”小谷神秘的一笑，“情人？”
“滾。”
“肯定是情人。”
呼呼呼。
夜里的東南風比剛才急了點，卷著黨校圍墻外的灰塵，打在看臺的鐵皮上。
這里不是北海，沒有沙礫，石頭，南寧可是全國文明城市，“綠城”，到處植被茂密的。
“喂。”
余磊一接聽，“我丟”，還真是女的。
“看看看，讓我說中了。”小谷瞇著眼看余磊掏手機，“老情人吧？”
林琴畢竟是女孩子，回去睡覺了，她拿著閨蜜天天什么“醫美”，“養生”，“膠原蛋白”什么的。
聽說還要“豐胸”。
搞成大工程了。
“你是？”
“你這人？老頭啊，記憶這么差，我是誰，你聽不出來？”
余磊腦子一轉，過了一遍通訊錄，“白…白冰。”
“白冰？”他按下接聽鍵，話音剛落，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不一樣的聲音，“你的號碼？”
“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我要出國了。”
電話那頭，不是辦公室的鍵盤聲，是風的呼嘯，混著隱約的海浪和咖啡館里的希臘語小調，“猜猜我在哪？”
“美國？”
“不對。”
“法國？”
“不對。”白冰有點小生氣，“希臘啊。”
“搞風電？”余磊曉得公司在那邊搞新能源，所以她去那里是“意料之中”的。
“咯咯咯。”
白冰的笑聲裹著海風飄過來，脆生生的，“這邊假期多，看完衛城，坐海邊咖啡館呢。”
“你怎么突然來電話了？”
“恭喜你啊。”
“！？”
“中青班，考察名單入圍了。”
“你怎么曉得？”
余磊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煙盒，硬紙板的棱硌得指節發疼，小谷故意離開，他的意思給余磊和情人創造空間，不當“電燈泡”。
不過，他的理解能力“太差勁”，不對，“也不差”，是“老情人”。
“我怎么知道？”白冰笑了一聲，“老領導要喜歡給你美言幾句，他讓我給你帶幾句話。”
“全盛總？”
“嗯，不然誰會栽培你。”
“并不吃驚”，余磊的嗓子突然有點干，全盛總這名字，是他剛到北海時的“副總”，工程停建，就去了“柳州廠”。
“電話一通”，這才曉得，上個月退了。
以前余磊覺得，領導器重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論誰，他都能“一展宏圖”，人到中年。
他曉得“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一個欣賞自己的領導，那都是刻在“DNA”里的，誰沒事跟你“非親非故”，欣賞你啊。
當然是伯樂。
如果要一一對應，千里馬是牛逼的牛馬，牛馬再好，也是牛馬，要殺來吃的。
伯樂大老板。
碰見伯樂，讓你去參加“賽馬”，“馬術”比賽，這樣你身價就上去了。
幾十萬，上百萬的馬。
就沒有人舍得殺來吃了，因為你成了“資本”，有了身價，即使老了，也能混個安樂死。
說不定還有“葬禮”。
牛逼的牛都有一個牛逼的脾氣，反過來沒有牛逼脾氣的牛馬，也不會是牛逼的牛馬。
烈性十足的牛馬，速度，力量都不錯，就是難以馴服，跟女人一樣。
就算勉強生了個娃，人家也會說，你得到她的身子，得不到她的心。
搞她跟搞尸體一樣。
理由很簡單，當一個人善于妥協的時候，他一定會失去攻堅的能力。
所以牛逼的牛馬因為牛逼的脾氣，往往工作不順利。
伯樂也如此。
有資源的不少，會管理的不多，有資源且會管理的“鳳毛麟角”。
因為有資源的，都是有人去貼他，所以他一般懶得“慧眼識人”，反正下面有各種執行者。
會管理的通常是中層，因為掌握的資源不多但是還要平衡上下關系，既要完成上面的任務，又要協調下面的員工工作，所以管理技能是一個中層的核心能力。
高級的，大Boss反而集中在業務方向而非管理。
那么兩相結合，有資源會管理的人就少之又少。
伯樂是稀缺的，他經常能夠“切中要害”，跟體育“主教練”一樣，足球比如“里皮”，能把下三濫的中國隊，差點“搞進”世界杯。
全盛總總是說，“你不適合“勾心斗角”，要打好基礎，堅決走“技術路線”。”
技術是底子，但人心是架子，架子塌了，再好的底子也撐不起樓。
在技術的基礎上“修心”。
可什么是“修心”呢？
沒了“伯樂”，余磊領悟不到“精髓”，所以這些年，一直兜兜轉轉，浪費青春。
可惜啊。
“老領導說，”
白冰的語氣輕了些，海風的聲音也淡了，像是走到了安靜的地方，“他知道你性子實，有意無意的“敲打你”，讓你不飄’，留根。”
現在你要往上去了，他給你提個醒，“不忘初心”。
守住‘真’，但別拿‘真’當刀子用，做事要學會“方圓”。
“對了，還有…”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音。
“喂？”信號沒了嗎？
“你結婚了嗎？”女聲小了很多。
“沒有，你呢？”余磊問撓了撓頭皮，自己也不曉得為啥要問這一句。
“我結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希臘語的招呼聲，白冰說了句“稍等”。
“婚姻生活咋樣？”
再回來時，白冰語氣輕快了些：“一地雞毛。”
是啊，中年人的生活“一地雞毛”。
本來是，從從容容，游刃有余。
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睜眼說瞎話。
你在哽咽什么啦。
你在哭什么哭。
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