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鐘成光果然開車送來了午飯。
“鐘叔叔,辛苦您了?!?/p>
此時鐘銀還在忙,因此是韓晝到街邊拿的飯,鐘成光把飯送到后也沒有急著離去,而是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抽了根煙。
“送個飯有什么辛苦的。”
他爽朗一笑,靠在車門上,遠遠望著場館外的人潮,“倒是你,幫著小銀忙前忙后的,恐怕不太輕松吧?”
即便視線被阻隔,可他的目光仿佛依然能穿過人群,落到正在忙碌的大女兒身上。
“那倒沒有。”
韓晝也跟著笑,“基本都是銀姐在忙,我就是幫忙打打下手?!?/p>
“哈哈哈,我說的是小銀的脾氣。她平時不這樣的,但好像就是喜歡對你發脾氣,要是說的話不好聽,你可別往心里去。”
“我倒是挺喜歡銀姐現在的性格的。”韓晝笑道。
未來的銀姐才是真的喜歡對他發脾氣,現在的銀姐更多是少女心性,有點小嬌蠻再正常不過了。
更何況就憑他這陣子的所作所為,銀姐不發脾氣才叫奇怪。
“你不介意就好?!?/p>
鐘成光叼著煙,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一塊口香糖,丟到了韓晝手里。
“鐘叔叔,這是……”
“我煙癮大,但又不能當著小銀她們的面抽,所以每次想抽煙就會嚼一塊口香糖,久而久之,就養成隨身攜帶口香糖的習慣了?!辩姵晒庑呛堑卣f道。
我不是想問你身上為什么會有口香糖,而是想問你突然給我口香糖是什么意思……
韓晝心中嘀咕,但還是剝開糖紙,拉開口罩,把口香糖放進了嘴里。
而隨著口罩被拉開,鐘成光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的指印,不由詫異道:“這該不會是小銀捏的吧?”
“不是。”
韓晝連忙否認,“是我自己沒事捏著玩的。”
鐘成光一聽他這鬼話就知道自己猜對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你用不著幫她說話,這孩子也太不像話了,平日里打打鬧鬧就算了,居然下這么重的手,你跟我來,我幫你好好教訓她?!?/p>
“那個,鐘叔叔……”
韓晝站在原地沒動,尷尬一笑道,“是我先捏了銀姐的臉,所以才……”
“你先捏的小銀?”
鐘成光上下打量他兩眼,忽然樂了,“怎么可能!”
他哭笑不得道,“你是不知道,初三有個男生只是想摸小銀的手,就被她拿著掃把在操場上追著跑了好幾圈,要是真的是你先捏了她的臉,她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的?!?/p>
“這么夸張?”韓晝一驚。
“你別看小銀平日里好像還挺乖的,也沒什么追求,其實這孩子的性子很要強,不然也不會跑出來擺攤了,她缺錢完全可以找我們要的。”
韓晝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了那個未來獨自撐起一個家的銀姐的身影。
鐘成光口中吐出一個煙圈,忽然失笑道:“我有種預感,要是以后我和你葉阿姨不在了,小銀的脾氣絕對會變得很差——無論是小銀還是小鈴,對我們都太過依戀了啊?!?/p>
知女莫若父,即便無法看到未來,但僅憑對女兒的了解,他就仿佛能夠預知一部分未來。
“或許真的會變差吧?!?/p>
韓晝沉默片刻,失笑道,“但那樣性格的銀姐,我還是挺喜歡的?!?/p>
鐘成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會讓我不要想這么多呢?!?/p>
“抱歉……”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嘛,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都懷疑小雅總是說對不起的習慣是跟你學的了。”
鐘成光哭笑不得,把煙熄滅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好了,快去吃飯吧,年輕人可不能餓著肚子。”
“您不過去看看銀姐嗎?”
“天天都能看,也不差這一眼。對了,下午我會把小雅和小鈴也送過來,你們帶著她們到處轉轉?!?/p>
“好。”
鐘成光又交代了幾句就開車離去了,等到整理好發型的張洋匆匆趕過來的時候,連車子的尾燈都看不到了。
可惡,伯父怎么沒等我就走了?
早知道就不在廁所耽擱那么長時間了……
他心生懊惱,只感覺心中一陣郁悶,連忙跟在提著袋子的韓晝身后,試探道:“悟空兄弟,你和伯父都聊了些什么?”
“就隨便扯了點家常?!?/p>
“那……那他難道就沒想過過來看一眼……”
“我”字還沒說出口,就聽韓晝回答道:“他說天天都能看,也不差這一眼?!?/p>
天天都能看?!
張洋精神一振:“伯父真是這么說的?”
只有一家人才能天天看到彼此,伯父的意思分明是把我當成一家人了!
這是完全認可我了啊!
“是啊?!?/p>
韓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這家伙突然在激動什么。
不過趁著兩人獨處的機會,他倒是可以先把鐘銀的委托解決了,于是鄭重道:“張洋兄弟,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p>
“什么事?”
張洋連忙豎起耳朵,還以為是伯父給自己留了什么話。
韓晝認真道:“銀姐是我的女朋友,我知道你也喜歡她,但還請以后不要再來糾纏她了?!?/p>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之所以一開始沒有直接告訴你,是因為我們擔心這件事傳出去影響不好,所以希望你能為我們保守這個秘密?!?/p>
他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相信只要是正常人,今后就不會再繼續糾纏鐘銀了。
豈料短暫的沉默后,張洋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我明白了,這樣才好,這樣才好啊!”
韓晝傻眼了,對方不像是受到打擊瘋了,反而真的像是有所明悟的樣子。
他震驚道:“好在哪里?”
張洋沒有回答,而是一臉從容地反問道:“悟空兄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年紀應該比鐘銀大吧?”
你才看出來?
韓晝茫然道:“那又怎么樣?”
張洋嘴角的笑容漸漸擴散:“不怎么樣,但這至少表明了一個問題——你根本就不是鐘銀的表弟,對對不對?”
韓晝這回是真繃不住了:“我什么時候說我是銀姐的表弟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明你的年紀比鐘銀更大,為什么要叫她銀姐呢?”
不等韓晝回答,就聽張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古怪的關系,古怪的身份,難怪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你的出現充滿了不對勁……我從來沒聽說過鐘銀有什么表弟,更不知道她交了男朋友,你簡直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他死死看著韓晝,眼眸中像是閃動著某種智慧而異樣的光。
韓晝心中一凜,這家伙的話相當有針對性,就差把他來歷不明這件事直接點明了。
而就在他差點以為自己來自未來的身份被看出來了的時候,就聽張洋再次開口了——
“果然……你其實是鐘銀找來負責讓我知難而退的人,對嗎?”
沒錯,一定是這樣。
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考驗。
一開始是不曾直接點明身份的“表弟”,是因為鐘銀自己太過傲嬌,明明喜歡我,卻沒有勇氣主動找我說話,所以才故意找了這么個男生過來,還說什么兩人現在住在一起,分明就是為了看到我吃醋的樣子。
現在想想,恐怕劉詩悅也是考驗中的一環。
就在不久前,當遠遠看到韓晝和鐘銀兩人互相捏對方的臉的時候,劉詩悅曾驚奇地問他難道就一點也不在乎嗎,而他只是灑脫一笑,表示只是玩鬧而已,不必在意。
畢竟在當時的他看來,這只是表姐弟間的日常嬉戲罷了,沒什么好在意的。
而劉詩悅聽完這話后的反應的表情可謂是相當復雜,之后就不怎么搭理他了。
現在想來,恐怕是他一直以來的的反應太過平淡,劉詩悅和鐘銀都意識到弄巧成拙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給這位悟空兄弟換了個身份,讓他假扮成鐘銀的男朋友,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激起自己的危機感,從而主動和鐘銀說話吧。
唉,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嗎?
明明是開口就能做到的事,可為了我能主動一點,居然如此煞費苦心,還真是難為鐘銀了……
張洋面露苦笑,心說孫成雙說的果然沒錯,女人都是傲嬌的生物,如果想聽真心話,就一定要耐得住性子,直到她們先失去耐心為止。
可這樣的表情放在韓晝眼里,還以為張洋是對鐘銀找人假扮男友的事感到心灰意冷,雖然這也不失為一個讓他徹底死心的辦法,但還是堅決道:“不,你誤會了,我真的是鐘銀的男朋友。”
可即便他一路上一直在強調這一點,但張洋卻像是半個字都不信,只是笑呵呵地回答說“沒事,我不介意”,可謂是松弛感拉滿。
韓晝是真沒招了。
等回到攤位前,他立馬把自己的努力告訴了鐘銀,后者聽得直皺眉頭,不過很快便鎮定下來:“我就知道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劉詩悅說張洋已經瘋了……不過沒關系,既然他不肯相信,那我們就做點能讓他相信的事情出來?!?/p>
“做什么?”
“當然是真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p>
韓晝回想著鐘叔叔說的話,心想要是今天真的敢做情侶才能做的事,事后十有八九會遭到鐘銀的殘酷清算,于是裝糊涂道:“我明白,但具體是哪種事?”
“我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男朋友,你不會想嗎?”鐘銀氣惱道。
她一個女孩子,難道還要讓她主動說“我們牽手吧”“我們擁抱吧”之類的話嗎?
這個臭混蛋!
看著少女惱怒的模樣,韓晝遲疑片刻,壓低聲音問道:“銀姐,你今天該不會是大姨媽來了吧?”
鐘銀先是一愣,緊接著立馬漲紅了臉,掐著他的脖子來回晃,惱羞成怒道:“我警告你,不許想那種事!”
她當然知道,只有大姨媽不在的時候才能做那種事,讓這家伙想,他居然都想到最后一步去了!
男朋友可以做的事才不包括那種事!
脾氣那么暴躁,看來果然是大姨媽來了……
不過也難過銀姐今天有點奇怪……
韓晝心中了然,好不容易才從鐘銀手上脫身,從袋子里依次拿出飯盒,說道:“先吃午飯吧,飯吃了再想也不遲。”
鐘銀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那要是今天結束都沒法讓張洋死心,你是不是還要說等明天再想也不遲?”
她再次想到了那部電影。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那么多“以后”的。
韓晝正要開口,忽然眼前一亮,轉頭興奮地看了過來:“我想到了!”
“想……想到什么了?”
鐘銀被他灼熱的眼神看得有點臉紅,腦海中浮現出諸多畫面,緊接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連忙先下手為強,用力扯住韓晝的臉警惕道,“先說好,不許再捏我的臉了!”
韓晝:“……”
他無視了那只扯在臉上的手,低頭看向桌上的四個飯盒:“這里只有四個飯盒,但我們一共是五個人,所以今天中午我和你可以同吃一盒飯!”
鐘銀雖然不想看到張洋,但對方好歹名義上是來幫忙的,她自然不可能不讓家里準備對方的飯菜,所以鐘成光一共送了四份飯過來。
正常來說,四份飯當然夠了,每人一份就好,但由于小依夏的到來,就導致他們多了一個人,也少了一份飯。
鐘銀聽得認真,卻見韓晝說到這里就不說,不由奇怪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韓晝愣了愣。
鐘銀氣不打一處來,略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不是說你想到了嗎,想到什么了?”
“同吃一盒飯啊,我想到的就是這個?!?/p>
鐘銀沉默下來,緩緩松開手,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問道:“這是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
“難道不是嗎?你見過有幾個情侶以外的異性隨便吃同一份飯的?”韓晝反問道。
鐘銀一時語塞,猶豫許久,終究沒好意思告訴韓晝她本就打算和對方同吃一份飯。
畢竟是她忘了提前通知父母這里多了一個人,但又不可能讓孩子以及來幫忙的劉詩悅和張洋挨餓,自己不吃飯也受不了,所以只能和這家伙每人吃半盒飯了。
可對方現在居然告訴她,這是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
她懷疑這是韓晝想一個人獨占一整盒飯的陰謀,但又覺得這混蛋應該沒有那么卑鄙。
而且仔細想想,她確實不愿意和別的男人吃同一份飯,哪怕是餓著肚子也不愿意,可面對孫悟空,她的腦海中卻能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同吃一份飯的方案。
縱使多少有些迫不得已,但也足以說明問題了。
難道說……我真的喜歡上這家伙了?
落葉與斜陽交織、帶著琥珀色光暈的秋日里,鐘銀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心里重復這個問題了。
與此同時,坐在兩人身后聽完了所有對話的小依夏心中再次發出了一聲輕嘆。
“明明頂著一日情侶的名分,卻只用來分吃一份午飯……真是給了機會都不會用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