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忙腳亂地將丟在床上的內衣收進衣柜里,又花了兩分鐘平心靜氣,好不容易才將臉上的滾燙壓下去,鐘銀這才長舒一口氣,定了定神,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打開了房門。
“進來吧。”
她發誓,要是這家伙敢提內衣的事就死定了。
大概是和孩子相處久了,韓晝最近的確是幼稚了些,但情商還不至于那么低,當即目不斜視,裝作一副剛剛什么都沒看見的樣子,自然地從她身側走進房間——
嚴格來說,這其實是鐘鈴的房間,他和小冷秋現在借住的那個房間才是鐘銀的。
不過對于這對姐妹而言,顯然也不存在你的我的之分。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句話常被人們當作一句輕飄飄的戲言,隨口一說,笑過便忘。
然而對于將來注定相依為命的姐妹倆來說,這已然不再是玩笑。
而是一種悄然而至的命運,一句即將被證實的預言。
想到鐘鈴一家即將要面對的那些殘酷未來,韓晝的心情不由得沉了下去。
鐘銀正在關窗簾,回頭時剛好捕捉到了他臉上的表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就那么怕我嗎,怎么一進門就苦著一張臉?”
“不是怕你。”
韓晝收回思緒,勉強笑了笑,“我只是想到有家不能回,心里有點苦惱。”
“有什么好苦惱的,那樣的家也沒必要回去了。”
鐘銀轉身走了過來,腦后的馬尾一甩,隨口說道,“大不了以后繼續住我家,又不收你房租。”
韓晝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總不可能一直住下去吧?”
“你當然是不可能了,但小雅可以啊,看在她的面子上,讓你一直住下去也不是可以。”
鐘銀也跟著笑,翻箱倒柜地找著什么,最后不知從哪翻出了一根牙刷,陰惻惻地說道,“好了,把衣服脫了吧,棉簽實在是找不到了,只能用這個給你涂紅花油了。”
她強忍笑意,本以為韓晝會害怕得大呼小叫,豈料對方忽然說道:“銀姐,我下周就要走了。”
語氣是一種讓人莫名慌亂的平靜,不像是告別,而像是告知。
鐘銀手上的動作一滯,然后不在意地“哦”了一聲,放下牙刷,把藏在身后的棉簽拿了出來:“那群討債的小混混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
盡管不知道心里為什么會那么不舍,但她只以為韓晝是要回家了。
只要還在臨城,那隨時都可以再見面。
“我打算帶著小雅搬家了。”韓晝說道。
“搬家當然最好,免得以后你爸一欠債就有人來煩你。”
聽到只是搬家,鐘銀莫名松了一口氣,半開玩笑道,“想好搬到哪里去了嗎?要不直接搬到我家附近吧?”
短暫的沉默后,韓晝回答道:“國外。”
他半個月后就會回到未來的時空,徹底在這個世界消失,為了躲避債務而搬家是個不錯的借口,總比不辭而別然后人間蒸發強。
他原本其實只是想說會搬去別的城市,但一想到距離太近鐘銀有可能找過來,索性就直接說成會搬去國外了。
“國……國外?!”
鐘銀聞言果然傻眼了,站在原地愣呆滯好一會兒,忽然面露狐疑,“不對,你拿什么去國外?”
這混蛋窮得連個手機都拿不出來,怕是連飛機票都買不起吧,就這還想去國外?
該不會是想騙我吧?
韓晝嘆息一聲,煞有介事道:“我有個舅舅就在國外,他們一家很早以前就想把我和小雅接過去了。”
鐘銀才不會那么輕易上當受騙,追問道:“接過去干什么?繼承遺產?”
“當然不是,他們夫妻倆還年輕著呢,不過這些年確實一直沒有孩子,又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所以才想接我們過去。”
韓晝別的謊話說不明白,編故事還是很有一套的,鐘銀聽得一愣一愣的,居然還真就這么信了。
“那……那他們不會虐待你們吧?”女孩面露憂色道。
“不會,我舅舅從小就對我們很好。”
“國外的飯菜你們吃得習慣嗎?”鐘銀又問。
“大概不習慣吧,但我可以自己做飯。”韓晝笑道。
“說得也是……”
想起這家伙的廚藝,鐘銀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多慮了,想了想又問道,“可你一看從小就沒好好學習過,去了國外要是聽不懂別人說話怎么辦?”
我好歹是年級第二,況且你一個上課睡覺的人就別說我了……
韓晝心中吐槽,但并沒有說出來,而是溫聲道:“環境是最好的老師,到時候再好好學就是了。”
“也是哦……”
鐘銀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問出了那個最關心的問題,“那……那你們還會再回來嗎?”
原來電影里的情節是真的,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猝不及防的離別,完全不給人“以后再說”的機會。
她還以為這家伙能一直接自己下晚自習呢……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只是相處不到一周,也明明很清楚以后還會有再重逢的那一天,可在此時看到鐘銀那略顯落寞的表情的那一刻,韓晝的心中還是沒由地浮現出幾分傷感。
或許正是因為比任何人都清楚將來還會和鐘銀再次相遇,因此他也打心底明白,現在的鐘銀和未來的鐘銀是同一個人,但也不是同一個人。
一旦分開,他就要和這個總是無憂無慮,愛笑又愛鬧,有點蠻橫,但又有點可愛的銀姐永遠告別了。
“或許會吧。”他說。
韓晝討厭這種似是而非的答案,但此刻也只能這么回答。
鐘銀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或許會?”
“就是我也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回來。”
鐘銀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沒好氣地說道:“你又不是小孩子,等自己賺到了錢,還不是想回來就回來?”
韓晝怔了怔,苦笑道:“等我賺到錢,可能已經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很久是多久?”
“九……大概是十年吧。”
鐘銀猛地瞪大雙眼,恨不得找出扳手往他腦袋上敲上兩下,氣急敗壞道:“十年才能賺到回國的機票錢,你怎么這么沒志氣?”
韓晝面露無奈:“總不能只賺機票錢吧,不然我回來吃什么住什么?”
“來我家不就行了?”
鐘銀下意識說道,似乎是覺得這樣急切的反應有些奇怪,又趕忙補充了一句,“只要帶上小雅,我又不會趕你走。”
“那要是不帶小雅呢?”
“那就得看我的心情了。”
鐘銀微微揚起下巴,說著說著就笑了,仿佛已經看到十年后某個家伙被自己擋在家門口不敢進去的場景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想象在將來還真的實現了——韓晝何止是被擋在了家門口,甚至還被打成了熊貓眼。
可鐘銀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畢竟是十年啊,說起來很短,但真要等到十年后,她豈不是都快三十歲了?
等等……我怎么就這么把這家伙的話當真了?他說十年就十年?我還說就明年呢!
等我畢業賺了錢,我也可以去國外!
似是被鐘銀的話提醒,韓晝也回想起了未來第一次和對方相遇的場景,心有余悸道:“我就怕你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不會吃了你。”
鐘銀白了他一眼,“好了,突然說什么要出國,差點把正事忘了,快把衣服脫下來,我先幫你把藥擦了。”
“銀姐,我真的……”
“嗯?”
韓晝只好放棄掙扎,老老實實地脫掉外套,然后脫下保暖衣。
將衣擺拉過頭頂的那一刻,他的耳邊忽然再次響起了鐘銀的聲音。
“等你回來了,一定要記得來看我。”
等韓晝完全脫掉衣服的時候,鐘銀已經背過身去用棉簽蘸紅花油了,她剛剛拉上了窗簾,但沒有關窗,此時夜風一吹,窗簾就高高揚起,一如少女隨風輕晃的馬尾。
“反正我一直都在臨城,哪也不會去。”
鐘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就好像在說我會等你回來一樣,又尷尬又難為情。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這么說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分別,鐘銀并不像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那么輕松,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剛剛說了那么多話,她最想說的其實是“反正都是寄人籬下,你還不如繼續住在我家”。
但現在說這個太晚了,更何況這也不是他們幾個孩子能決定的。
而她也終于明白了,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這么多“以后再說”。
所以從現在開始,她要把想說的話放到前面來說,遲早要做的事也放到前面來做。
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才是以后該思考的事。
老實說,鐘銀并不是扭捏的性格,甚至算得上直率,但說出這么一句話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
剛剛想的這些與其說是“龍場悟道”,倒不如說只是為了給自己說出這句話找一個合適的理由罷了。
然而她都這么努力了,孫悟空那個混蛋居然站在身后一言不發,反倒像是在憋笑一樣,嘴里“噗嗤噗嗤”個不停。
她臉色漲紅,低著頭等待了足足半分鐘,終于忍無可忍,猛然抬頭,就要轉過身狠狠教訓那家伙一頓。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了站在窗外呆若木雞的父母和小鈴等人。
除了小雅之外,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可以說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她瞬間呆住了。
回過頭看看沒穿上衣的韓晝,又低下頭看看脫掉外套只剩下一件睡衣的自己,本就漲紅的臉色愈發嬌艷欲滴,憋了好半天嘴里才擠出一句話。
“我……我是在幫他涂紅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