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奇的辦事效率很高。
不到一個時辰,德勝門的城門下,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這些人,穿得比城樓上的兵痞還要破爛。
有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餿味的乞丐。
有滿手老繭,眼神麻木的工匠。
還有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流民。
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底層的人,是被官府和士紳,像垃圾一樣隨意丟棄的人。
平日里,他們連正眼看一眼城樓的資格都沒有。
今天,他們卻被告知,只要肯上城墻賣命,就能吃飽飯,還能拿到錢。
人群中,一片嘈雜。
“真的假的?守一天城給十文錢?”
“還管三頓飽飯?騙人的吧!”
“我聽說東虜可厲害了,殺人不眨眼,咱們上去不是送死嗎?”
“送死也比餓死強!俺家里的娃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看起來像是個鐵匠,一雙胳臂比常人的大腿還粗。
“官爺!你說的可是真的?”
他沖著城樓上的孫奇喊道。
孫奇清了清嗓子,大聲回應:“千真萬確!我家大人,提督廠衛顧遠,親口承諾!”
“只要你們肯上城墻,拿起武器,共抗東虜!”
“現在,就發第一頓飯!”
話音剛落,幾個伙夫抬著幾大桶熱氣騰騰的糙米粥和黑面饅頭,走到了城門下。
那濃郁的米粥香味,瞬間讓所有人都紅了眼。
“開飯!”
隨著孫奇一聲令下,人群像是炸了鍋一樣,瘋狂地向前涌去。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聞到過食物的香味了。
為了一個饅頭,一碗粥,他們可以拼上性命。
城樓上,那些京營的兵痞們,看著下面這群餓瘋了的流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一群賤民,也配上城墻?”
“讓他們去送死正好,咱們還能省點力氣。”
顧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指望這些人同仇敵 aikai,是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將這群毫無關系的烏合之眾,擰成一股繩。
而這根繩子,就是——生與死。
“小安子。”
顧遠開口道。
“奴才在。”
“去,把城里所有棺材鋪的棺材,都給我買下來。”
“就擺在城墻根下。”
“告訴所有人,戰死者,一人一口薄棺,由官府出錢安葬,家人可領十兩撫恤銀。”
“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尸體丟去喂狗。”
小安子聽得頭皮發麻。
這位爺的手段,真是越來越狠了。
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上了這德勝門,要么光榮地戰死,要么可恥地被殺。
沒有第三條路。
很快,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就整齊地碼放在了德勝門的城墻內側。
那陰森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剛剛還因為一頓飽飯而興奮不已的流民們,此刻也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看著那些棺材,再看看城樓上那個面無表情的青衣文官。
他們知道,這不是一場游戲。
這是一場,拿命來換飯吃的交易。
那個絡腮胡鐵匠,吃完了三個饅頭,喝了兩大碗粥,抹了抹嘴,第一個走上了城墻。
他從兵器架上,拿起了一把最重的開山斧。
“俺叫王大錘,是個打鐵的。”
“俺不管什么大明不大明,誰給俺飯吃,俺就給誰賣命!”
“官爺,要俺干啥,你盡管吩咐!”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吃飽了的流民,默默地走上城墻,從兵器架上挑選著自己稱手的家伙。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家國大義。
但他們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人,得活著。
想要活著,就得拼命。
顧遠看著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點了點頭。
他走到城墻邊,俯瞰著城外。
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可以看到隱隱的煙塵。
東虜的先鋒,快到了。
“傳我命令。”
顧遠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匠人,立刻加固城防工事,檢查城墻上的滾木、礌石、金汁,數量不夠的,立刻去拆周圍的民房補充!”
“所有婦女老弱,負責后勤,燒水,煮飯,搬運傷員!”
“所有青壯年,拿起武器,分成三隊,輪流守備!”
“那些京營的兵痞,讓他們把身上的盔甲都脫下來,給我們的人穿上!”
顧遠的命令,一條條下達,有條不紊。
他那宗師級的戰爭直覺,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很清楚,面對裝備精良,騎射無雙的八旗鐵騎,靠肉搏是沒有任何勝算的。
唯一的優勢,就是這座堅固的城墻。
所以,他要將德勝門,打造成一座真正的死亡堡壘。
那些京營的兵痞們,聽到要他們脫下盔甲,頓時不干了。
“憑什么!這盔甲是朝廷發的!”
“就是!讓咱們光著膀子上去送死嗎?”
顧遠沒有跟他們廢話。
他只是拔出了尚方寶-劍。
“要么脫,要么死。”
冰冷的劍鋒,抵在一個叫囂得最兇的兵痞脖子上。
那兵痞瞬間就蔫了。
他能感覺到,對方是真的會殺了他。
很快,那些原本還不可一世的京營兵,都乖乖地脫下了身上的甲胄。
這些還算精良的裝備,被穿在了王大錘這些最強壯的流民身上。
雖然看起來不倫不類,但至少,有了一些正規軍的模樣。
王承恩派人送來的火銃和火藥也到了。
顧遠親自檢查了一遍。
火銃,是老式的三眼銃,射程近,裝填慢,炸膛的風險還很高。
火藥,也受了潮,威力大打折扣。
這就是大明朝最精銳的武備。
顧遠心里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將所有會用火銃的人都挑了出來,單獨編成一隊。
“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
“把你們的目標,對準那些穿著最好,騎著最高大馬匹的東虜軍官。”
“打死一個,官升一級,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火銃手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綠光。
一切,準備就緒。
顧遠站在城樓的最高處,寒風吹動著他的衣衫。
他看著城外那越來越近的煙塵,眼神平靜如水。
他知道,一場慘烈至極的血戰,即將開始。
而他和他身后這支由乞丐、工匠和流民組成的“死守隊”,將要面對的,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戰爭機器。
勝算,微乎其微。
但顧遠沒有絲毫畏懼。
因為他來這里,就不是為了贏。
他是來,求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