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這是一年之中，農村最熱鬧也最安逸的一天。
上午十點，王秀英推開了楊帆的房門。
“小帆，小雅，快起床了！你們看看都幾點了！”王秀英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絲催促和壓抑不住的笑意。
“家里來客人了，你倆還跟豬一樣睡得死沉！”
楊帆在被窩里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含糊地嘟囔：
“媽，大年初一的，誰會來咱家啊……讓我再睡五分鐘……”
隔壁房間的楊雅也傳來了夢囈般的聲音：
“是啊媽……肯定是三叔他們，讓他們再等等嘛……”
“不是你們三叔！”王秀英走到楊帆床邊，拍了拍他的被子：
“是個你們意想不到的客人！快點起來，別讓人家姑娘久等了！”
“姑娘？”
這兩個字像是有魔力，楊帆和楊雅幾乎是同時從床上彈坐起來，睡意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哥，不會又是堂姑介紹的那個吧？”里屋傳來楊雅的聲音。
楊帆的臉也垮了下來，一想到那個叫玲玲的姑娘，他就一陣頭大。
“應該……不至于吧？大年初一就上門，臉皮也太厚了。”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直打鼓。
“別瞎猜了！快點穿衣服出來！”王秀英丟下一句，帶著神秘的笑容轉身回了堂屋，還順手帶上了門。
這下兄妹倆更好奇了。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洗漱，甚至連頭發都來不及仔細打理，就一前一后地沖進了堂屋。
然后，他們都愣在了原地。
只見堂屋的爐火邊，一個穿著干凈的白色羽絨服的姑娘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張小板凳上。
她雙手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臉頰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像是熟透的蘋果。
她低著頭，似乎在研究手里的搪瓷杯，聽到動靜，才怯生生地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到他們時，先是閃過一絲緊張，隨即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不是別人，正是林小雨。
“小雨？”楊雅最先反應過來，驚喜地叫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過去：
“天哪，真的是你！你怎么來了！”
林小雨看到他們，也趕緊站了起來，雙手還捧著那杯熱茶，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小聲地說：“哥，小雅，新年好。”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滿屋的鞭炮聲中，卻清晰地傳到了楊帆的耳朵里。
“新年好，新年好。”楊帆也走了過來，心里的意外絲毫不比妹妹少。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
林小雨的頭發認真地梳理過，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那件白色的羽絨服雖然不是什么名牌，甚至袖口處還有一點點磨損的痕跡，但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污漬。
“快坐快坐，傻站著干什么。”王秀英端著一盤剛炒好的的雞蛋從廚房出來，熱情地招呼著，“小雨啊，別客氣，到這就跟到自已家一樣。”
“謝謝阿姨。”林小雨小聲應著，又重新坐下，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還是捧著那杯茶，似乎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楊雅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心冰涼。
“我的天，你的手怎么這么冷！”楊雅心疼地叫起來，“小雨，你怎么過來的？你家離這兒可不近啊，今天又沒有中巴車。”
林小雨的臉更紅了，像是能滴出水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楊帆，然后小聲解釋道：“我……我是走過來的。”
“什么？走過來的？”楊雅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從林小雨家到這里，成年男人走路也得一個多小時，更何況是她一個女孩子，還是在這大年初一的清晨。
“你不冷嗎？路上一個人害怕嗎？”楊雅連珠炮似的問道。
林小雨連忙擺手，似乎怕他們誤會什么，趕緊從腳邊提起來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阿姨，叔叔，哥，小雅。”她站起身，看著一家人，非常認真地說：“前幾天真的太謝謝你們了，又是送我回家，還給我家帶了那么多東西，特別是那些車厘子，我爸媽一輩子都沒吃過那么好吃的水果。”
“我爸媽念叨了好幾天，說受了這么大的恩惠，一定要我過來當面謝謝你們。這些是我家自已磨的米做的年糕，還有昨天剛點好的豆腐，這塊臘肉也是自已家熏的。東西不值錢，就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你們千萬別嫌棄。”
她一口氣說完，像是完成了一個重大的任務，微微喘著氣，眼神里滿是真誠和一點點請求接納的期盼。
王秀英和楊建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觸動。
這姑娘，太實在，也太懂事了。
就為了這點事，大年初一，早早就起床，走一個多小時的路，就為了送這點“不值錢”的東西，就為了當面說一聲謝謝。
王秀英心里那桿秤，瞬間就偏了。
她越看這姑娘越喜歡，臉上的笑容也愈發真切和慈愛。
“哎喲，你這孩子，真是太客氣了！人來就好，還帶什么東西！”
她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已經麻利地把袋子接了過來，掂了掂分量，嘴里還念叨著：
“自家做的才好吃呢！綠色食品！阿姨最喜歡吃你家這種手工年糕了，有嚼勁！”
一直沉默著抽煙的楊建國，也難得地掐滅了煙頭，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對林小雨說：
“小雨啊，快坐下吃飯，走了那么遠的路，肯定餓壞了。你阿姨專門給你煎了荷包蛋。”
“謝謝叔叔。”林小雨這才松了口氣，重新坐下。
很快，一頓豐盛的早飯就在堂屋的方桌上擺好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每個人碗里都有兩個金黃的煎蛋，還有一盤清炒臘肉，一碟花生米，當然還有林小雨帶來的年糕，被王秀英切成片，用油稍微煎了一下，香氣四溢。
外面的鞭炮聲依舊此起彼伏，屋里卻是一片溫暖祥和。
王秀英徹底把林小雨當成了自家未來的兒媳婦來招待，不停地給她夾菜。
“小雨，來，嘗嘗這個煎年糕，多吃點！”
“謝謝阿姨。”
“小雨啊，你爸的腿現在好點了嗎？醫生怎么說？”
“好多了，阿姨，謝謝您關心。現在能拄著拐杖在院子里走幾步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讓開春了再去復查。”
“那就好，那就好。年輕人恢復快。過年了，家里都還好吧？”
“都好，我媽身體也好。就是……她總念叨著，說你們家是貴人。”
林小雨雖然有些拘謹，但回答問題總是有條有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讓人聽著很舒服。
楊雅則徹底化身氣氛組組長，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跟她聊著學校的趣事，吐槽著哪個老師的發際線，分享著過年搶紅包的戰況，很快就讓林小雨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