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她手指著楊雅,聲音又尖又厲:
“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懂什么?!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一點規矩都沒有!我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哪家姑娘像你這樣沒大沒小?!”
這話太毒了。
楊雅愣住了,眼圈“唰”地紅了。
她長這么大,從沒被人這么罵過。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但肩膀已經開始發抖。
楊帆的火“轟”地一下竄到了頭頂。
他本來還想著,父親在場,多少留點余地。
但現在——
去他媽的余地。
楊帆站起來,聲音冷得能結冰,“請您說話放尊重點。我妹妹,輪不到您來說教。”
他把楊雅拉到身后護住,目光直直刺向周桂芳:
“她說的有錯嗎?三十萬是多少錢,您心里沒數?我憑啥要借?”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字一頓:“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別說我沒錢,就算我有錢,我也不借。一毛都不借!”
周桂芳炸了。
她拍著大腿跳起來,聲音尖得刺耳:
“楊帆!你個小白眼狼!你說的是人話嗎?!啊?!”
她指著楊帆的鼻子,手指都在抖:“老三家窮得叮當響你都借二十萬!我們是你親大伯親大伯母!磊子是你親堂哥!借三十萬怎么了?”
“我們還能賴你的賬不成?”
楊磊也陰著臉幫腔:“就是!楊帆,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六親不認了是吧?”
“咱們可是血濃于水的親兄弟!有你這么辦事的嗎?”
“親兄弟?”楊帆笑了,笑得極冷,極諷刺,“楊磊,你現在知道我們是親兄弟了?”
他盯著楊磊,眼神像刀子:
“那我問你——我爸,你二叔,對你怎么樣?”
“你從小到大,哪年壓歲錢他少過你的?”
“你初中打架被開除,是不是我爸跑去學校求的情?”
“你第一輛車首付不夠,是不是我爸偷偷塞給你五千塊錢?”
楊磊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楊帆轉向周桂芳:“大伯母,您呢?您給過我跟我妹一毛錢嗎?”
“我妹考上大學,全村都隨了禮,就您家,裝不知道!”
“我家困難那幾年,找您借兩千塊錢應急,您說什么?‘自家都揭不開鍋了’——轉頭您就給楊磊買了雙一千多的球鞋!”
周桂芳被噎得臉色發白:“你……你翻舊賬!”
“舊賬?”楊帆聲音陡然拔高,“好,那我們說新的!”
他猛地指向楊磊:“今年夏天月,你楊磊擺酒請客,請了全村老小,連村頭的狗都叫了!唯獨沒請我們家!我爸我媽在家等了一晚上,電話都不敢打一個問!你他媽干的是人事嗎?!”
這話吼出來,屋里空氣都凝固了。
楊建國低下頭,用力握緊了拳頭。
王秀英別過臉,眼圈也紅了。
那是他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楊建業臉上掛不住了,厲聲呵斥:“楊帆!你還有沒有點規矩!那是你哥!你怎么說話的!”
“我哥?”楊帆猛地扭頭看向他,“大伯,那您呢?您這個當大哥的,當大伯的,干了什么?”
他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還有,我從市里回來,坐他楊磊的車,他管我要三百塊車費!親堂弟,要收我三百塊!”
“您現在跟我談規矩?談親情?!”
楊磊惱羞成怒:“那……那是油費貴!現在油價多高你不知道嗎!”
“去你媽的油費!”楊帆徹底撕破了臉:
“你那點心思,當誰看不出來?不就是瞧不起我們家,覺得我們窮,不配坐你的凱迪拉克嗎?!”
他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大伯一家,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冒火星:
“現在看我有點錢了,知道是親戚了?”
“晚了!我告訴你們,這錢,我就是扔水里聽響,就是燒了取暖,也絕不借給你們這種勢利眼、白眼狼一分一毫!”
“滾!現在就給我滾出去!以后我們家不歡迎你們!咱兩家,到此為止!”
“楊帆!!!”楊建業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起來:
“你反了天了!你個混賬東西!你敢這么跟長輩說話?!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說著竟揚起手,就要沖過來打人。
楊帆動都沒動,就冷冷看著他:“你動我一下試試?別拿你那一套長輩的東西來對我,你配當長輩嘛?”
楊建業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楊帆那雙冰冷的、毫無畏懼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有點發怵。
周桂芳趕緊拉住丈夫,嘴上卻不饒人:“建國!王秀英!你們看看!看看你們教出來的好兒子!”
“就這么對待他親大伯親堂哥的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一直沉默的楊建國,終于抬起了頭。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大哥面前。兄弟倆對視著,一個怒氣沖沖,一個面無表情。
“老大”楊建國開口了,聲音很啞,很沉,卻異常清晰,“你們回去吧。”
楊建業一愣:“老二,你……”
“小帆話說得難聽,”楊建國打斷他,“但有一句他說對了——咱兩家,就到這兒吧。”
他指了指桌上那箱劣質牛奶,手指有些發抖:
“你們今天提著這東西上門,是來借錢的,還是來寒磣人的?”
“我們家是窮,但還沒窮到要你們施舍這口吃的。”
“老二!你什么意思!”周桂芳尖叫,“我們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楊建國笑了,笑得很苦:
“咱們心里都清楚。這些年,你們家是怎么對我們的,你們自已心里有數。”
“我以前不說,是覺得,兄弟一場,沒啥。”
“但現在看來,是我一廂情愿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從今往后,咱兩家,各過各的。”
“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就當……沒這門親戚。”
楊建業如遭雷擊,不敢相信地看著弟弟:“老二……你……你說真的?為了這點錢,你真要跟我斷絕關系?!”
“不是為錢。”楊建國搖頭,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是為你們從來沒把我們當兄弟,當親人。心冷了,就暖不回來了。你們走吧。”
周桂芳徹底破防了,指著楊建國一家口不擇言:
“好啊!楊建國!王秀英!你們一家子都是白眼狼!有幾個臭錢了不起了?”
“斷就斷!誰稀罕!我看你們能嘚瑟幾天!有錢不借給自家人,活該你們……”
“滾!”楊帆一聲暴喝,指著門口,“再不滾,我拿掃把趕人了!”
楊磊臉色難看至極,拉了拉母親:“媽,別說了!走!人家不認咱這門親,咱還賴著不成!”
一家三口,在楊帆冰冷的目光和楊建國決絕的態度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摔門而去。
“砰!”
門被狠狠摔上,震得窗戶都在響。
屋里瞬間死寂。
楊雅終于忍不住,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里淌出來。一半是委屈,一半是痛快后的虛脫。
王秀英走過去,把女兒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已的眼睛也紅得厲害。
楊建國站在原地,看著還在微微震顫的門板,背影佝僂著,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他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
這個一輩子看重兄弟情分、講究和氣生財的老實男人,今天親手斬斷了這份早就名存實亡的親情。
心里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搬開了,卻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空落落的洞。
楊帆看著沉默的父母和哭泣的妹妹,心里翻江倒海。
有怒火未平的余燼,有撕破臉皮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和堅定。
他知道,父親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難。
但這一步,必須走。
不斷,這家人就會像水蛭一樣,永遠吸附上來,吸你的血,還嫌你血臟。
“爸,”楊帆走到父親身邊,聲音緩了下來,“這種親戚,斷了是好事。”
楊建國放下手,眼睛布滿血絲。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仿佛嘆盡了半生的隱忍和無奈。
“小雅,”他看向女兒,聲音沙啞,“別哭了。為這種人不值當。”
楊雅抽噎著抬起頭:“爸……我就是氣……他們憑什么那么說咱們……”
“憑他們不要臉。”楊建國替女兒擦掉眼淚,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溫柔:
“以后……咱家就咱四口人。關起門來,好好過自已的日子。外人……愛說啥說啥吧。”
王秀英也抹了抹眼角,強打起精神:“對,小雅,不哭了。”
“晚上媽給你燉排骨,咱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