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的“北境新政”，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京城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當(dāng)那份條理清晰，規(guī)劃詳盡的奏折，在朝堂之上被公布于眾時，大部分官員，包括皇帝趙恒在內(nèi)，都為陸淵那超越軍事范疇的，卓越的執(zhí)政遠見而感到驚嘆。
減免賦稅，安置流民，這是仁政。
興修水利，開墾荒地，這是富民之策。
鼓勵商貿(mào)，改造蠻俘，這是強國之術(shù)。
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策，都著眼長遠。如果真能順利實施，貧瘠的北境，在十年之內(nèi)，被打造成大乾最穩(wěn)固、最富庶的后方，絕非虛言。
趙恒龍顏大悅，當(dāng)場便準(zhǔn)了陸淵的奏請，并下令戶部、工部全力配合，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態(tài)度之堅決，前所未有。
然而，在一片贊譽之聲中，朝堂的某個角落，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吏部尚書崔玄，戶部侍郎鄭謙，光祿寺卿王衍……這些出身頂級門閥，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風(fēng)喚雨的世家重臣們，此刻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的心，在滴血。
北境，在普通人眼中，是苦寒之地。
但在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眼中，卻是一塊未經(jīng)開墾地，充滿了機遇的肥肉。
百年來，他們利用朝廷對邊疆的忽視，以及手中的權(quán)勢，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手段，在北境兼并了大量的土地。這些土地，雖然因為戰(zhàn)亂而荒蕪，但只要天下太平，它們就是一座座取之不盡的金礦。
他們還壟斷了與草原部落的貿(mào)易路線。皮毛、牛羊、藥材、礦石……這些草原上的特產(chǎn)，通過他們的商隊，運到中原，價格便能翻上十倍，甚至數(shù)十倍。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土地兼并與貿(mào)易壟斷，是他們這些世家大族，除了俸祿之外，最主要的財富來源。
而現(xiàn)在，陸淵的“北境新政”，就像兩把最鋒利的刀子，精準(zhǔn)地，狠狠地捅在了他們的命脈上！
“開墾荒地”？
新政規(guī)定，所有無主荒地，由官府統(tǒng)一規(guī)劃，分給無地流民，開墾之后，前五年免稅，后十年稅減半。土地所有權(quán)，歸耕種者所有！
這等于，是直接廢掉了他們手中那些“地契”的價值！他們囤積了上百年的土地，還沒來得及變成真金白銀，就要被陸淵拿去送給那些泥腿子了？
這簡直是在挖他們的根！
“鼓勵商貿(mào)”？
新政更是明確提出，要由官府出面，建立數(shù)個大型的邊境互市，允許所有持有合法憑證的商賈，自由貿(mào)易。官府只負責(zé)維持秩序和收取商稅。
這更是要了他們的老命！
打破貿(mào)易壟斷，意味著他們再也無法坐享其成，靠著倒買倒賣，賺取那驚人的差價了。他們將不得不去和那些逐利而生的“賤商”們，在同一個市場上，公平競爭。
這怎么能忍？
“簡直是欺人太甚！”
當(dāng)晚，京城一處隱秘的宅邸內(nèi)，一場秘密的聚會，正在。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玄，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他那張平日里儒雅溫和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這個陸淵，他哪里是在治理北境？他分明是想把我們這些世家，連根拔起！”
戶部侍郎，出身滎陽鄭氏的鄭謙，也是一臉陰沉，咬牙切齒地說道：“何止是連根拔起！他這是要斷了我們子孫后代的活路??！北境的生意，占了我們鄭家每年三成的進項。這要是被他一攪和，損失之大，難以估量！”
“他一個靠軍功上位的武夫，憑什么對國政指手畫腳？還想把北境打造成魚米之鄉(xiāng)？簡直是癡人說夢！我看，他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中飽私囊，將整個北境，變成他陸家的私產(chǎn)！”光祿寺卿王衍憤憤不平地說道。
在座的，還有其他幾個頂級世家的代表，每一個都義憤填膺，同仇敵愾。
對他們而言，陸淵已經(jīng)不是那個為國立功的英雄了。
他是一個強盜，一個要搶奪他們蛋糕，砸碎他們飯碗的，最兇惡的敵人。
“不能再這么坐以待斃下去了！”崔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環(huán)視眾人，沉聲說道：“諸位，我們不能直接反對‘北境新政’。這套政令，得了民心，也得了陛下的歡心。我們現(xiàn)在跳出來反對，就是與天下人為敵，與陛下為敵，正中那陸淵的下懷。”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我們的產(chǎn)業(yè)，一塊塊地吞掉？”鄭謙急切地問道。
崔玄的眼底，閃過一抹陰冷的寒光。
“對付這種權(quán)臣，硬碰硬，是下下之策。我們不能動他的‘新政’，但我們可以……動他的人?！?/p>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看向崔玄。
“那陸淵，如今權(quán)勢滔天，圣眷正濃，想要動他，談何容易？”
“是啊，他手握北境軍政大權(quán)，我們根本奈何不了他?！?/p>
“呵呵……”崔玄發(fā)出了一聲冷笑。
“他最大的優(yōu)勢，是他手中的兵權(quán)，和他‘軍神’的名號。但，這也是他最大的弱點?！?/p>
崔玄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一個手握重兵的王爺，待在京城，本身就是一種不穩(wěn)定的因素。陛下雖然恩寵他，但帝王心術(shù)，制衡為本。陛下比我們?nèi)魏我粋€人，都更不希望看到他陸淵的權(quán)勢，繼續(xù)膨脹下去。”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去攻擊他，而是要去‘捧’他?！?/p>
“捧他？”眾人更糊涂了。
崔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沒錯，就是捧他。把他捧得更高，捧得讓陛下都覺得刺眼。然后，再給他找一個非他不可的‘新戰(zhàn)場’，一個能讓他遠離京城這個權(quán)力中心，一個能讓他深陷其中，無暇他顧的……泥潭?！?/p>
“只要能將他調(diào)離北境，調(diào)離京城，他的‘北境新政’，群龍無首，還不是任由我們拿捏？”
“至于那個‘新戰(zhàn)場’……”
崔玄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或許，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p>
一股針對陸淵的，由無數(shù)世家利益匯集而成的巨大暗流，就在這個夜晚，悄然成型。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耐心地等待著，那個能夠?qū)㈥憸Y拖下水，并一舉撕碎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