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有些懷疑了。”許久的沉默之后,還是女伯爵第一個開口表態:“可能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吧。當然,我并沒有質疑你的意思,林格,只是像這么危險的東西,還是老老實實沉眠在地底比較好。若重現天日,還不知道會鬧出什么亂子呢。”
前有古代亞托利加大地因圣杯引發的諸多紛亂,后有灰蕈人部落的教訓就在眼前,因此女伯爵這么說倒不算無的放矢,只是上了年紀的人都習慣用最保守的態度看待問題而已:“現在放棄還來得及,至少,知曉它的來歷與下落,已對得起我們這一路上付出的心血了。”
這個時代已經有了“沉沒成本”一詞,女伯爵雖不是專業的經濟學家,卻也從自己多年來的社會經驗中,無師自通地領悟了“及時止損”的道理。
“可是,那樣的話……戰爭要怎么辦呢?”
塞萊娜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雖然坐在光滑平整的地板上,卻如坐針氈。狼人少女同時肩負著來自領袖的使命感與來自同伴的責任感,早在戰火的消息傳來,朝夕相處的伙伴乃至與此事關系不深的外鄉人都決定返回大礦井支援這場戰爭,而自己卻因為年紀最小被留下來,只能目送云鯨空島遠去的時候,她就暗暗發誓,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待、一定要找到名為尼伯龍根、一定要駕馭著這艘天空戰艦,在戰局最危急的時候從天而降,拯救自己的伙伴、朋友與家人。
她不是渴望成為英雄,只是也有自己想要去做、必須去做的事情而已。
如今,傳說的遺骸近在眼前,距離揭曉歷史的神秘面紗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了,她無論如何都不甘心在這里放棄。同樣的,她也不是害怕自己被那些沉重的期待壓垮,而是害怕某一日忽然聽到費瑟大礦井被敵人攻占的噩耗,直到那時才后悔為什么現在沒有堅持。
“戰爭的事,”女伯爵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道,“自然要交給人去處理,畢竟無論多么強大的武器,歸根到底都是由人來使用的。尼伯龍根是一件不錯的武器,但副作用同樣很大,我不看好圣戰軍能夠成為它的使用者。所謂‘心想事成’的力量,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謝莉爾大人一定可以!”
塞萊娜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反駁的地方,當即指出,她下意識抬高了聲調,仿佛這樣做就能顯得自己更有道理:“謝莉爾大人不是說過了嗎,她不會依賴圣杯的力量,只是想將尼伯龍根作為一件最純粹的戰爭兵器來使用而已,等到戰爭結束就將它送回樂園鄉亞述,用女神大人的眼淚凈化,那樣就沒有問題了吧?”
奈薇兒微微頷首:“如果確實是這樣的話。”
塞萊娜認為她在質疑圣戰軍的領袖,便氣鼓鼓地說道:“謝莉爾大人才不會騙人!”
女伯爵自然不會跟小女孩計較,只是笑了笑,說道:“好吧,那我們就當做是這樣,以此為前提來重新討論一下它的可行性吧。塞萊娜,你認為,有了尼伯龍根的幫助后,圣戰軍就一定能贏得這場戰爭吧?”
“這不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塞萊娜幾乎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因為忽然意識到無論自己多么有信心,這始終是一件不確定的事情。
“看來,你也已經意識到了,以明面上的實力而論,圣戰軍絕無法與帝國或軸心國這二者中的任何一者媲美,只有夾縫求存的可能性。一旦二者聯合起來,實力對比更是懸殊,就算我們愿意出手相助,也無法保證一定就能取得勝利。”
女伯爵沒有貶低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客觀理性地分析而已。固然,在林格一行人愿意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圣戰軍獲勝的希望會比原來大上幾分,但依舊是個渺茫的數字。云鯨空島只是補足了空中力量的匱乏,無法對地面戰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希諾倒是戰無不勝,但只能決定一次戰斗或一場戰役的勝負,而戰爭本身是由無數次小規模的戰斗、無數場大規模的戰役,環環相扣所組成的,如果無法影響全局,就無法改變結果。何況魔女結社并不是沒有克制勝利王權——或者至少牽制她的方法,就像上次卡拉波斯用太空中的異星哲人號牽制了希諾,讓她無暇顧及主戰場一樣,這場戰爭的幕后,仍有一臺神秘的構裝機甲未曾顯露真容,奈薇兒可以確信它并未離去,正在蟄伏,等待著一個足以致命的時刻。
道理誰都明白,只是可能難以接受。林格和奧薇拉沉默不語,小蝙蝠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們假設一種最好的情況,圣戰軍沒有在敵人的攻勢之下潰敗,而是撐過了戰爭初期最艱難的階段,然后依托黑火要塞的防線與費瑟大礦井的地形,與帝國及軸心國的軍隊形成僵持之勢,但你覺得,這種結果是可以接受的嗎?“奈薇兒詢問塞萊娜,后者默默地搖了搖頭。
自然不可能接受。
因為時間從不站在圣戰軍這一邊,他們缺乏長期抗爭的資本,尤其是,兩個對手一個是東大陸最古老強盛的帝國,如今雖已腐敗,內里卻不是完全空虛,仍有強大的號召力與統治力;另一個則是西大陸一眾強國組成的殖民聯軍,還得到了魔女結社的技術與后勤支援,只要五海四洋上仍有來自西大陸的艦隊通行,他們的軍隊就不可能因耗干血液而死。
在這場漫長而無望的對峙中,只有圣戰軍是完全被動的一方,無論是后勤、兵力還是最重要的士氣,都會不可抑制地往下跌落。但對于一個純粹依靠理想和信念去戰斗的抵抗政權來說,一旦失去士氣,就注定離滅亡不遠了。
“面對這種絕境,意志最堅定的人亦難免產生動搖乃至絕望的心理,而若是此時,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只要許下心愿就能成為現實的圣杯,他們能夠按捺心中的悸動,寧可接受失敗也絕不向這股來自深淵的誘惑屈服嗎……即使謝莉爾小姐足夠冷靜,不為外物所動,可你能確保圣戰軍中的每一個人都像她那樣堅定嗎?要知道,向神明祈禱,可是凡人的本能啊……”
女伯爵意味深長地看了塞萊娜一眼,后者無言以對,嘴唇囁嚅了一會兒,終究只能說出“不會這樣的”或是“我相信大家”之類不痛不癢的話,與其說是在反駁,不如說是自我安慰。
蘑菇力部落的蕈人為了改變自身的處境,明知道天降之物絕非恩賜,依然渴望向神明獻上信仰、交換力量與權威,最終卻淪為不被同族接納的一支異類。你能夠說他們很愚蠢嗎?至少在東帝凡特大陸這個原始、蠻荒而又充滿神祇信仰的地方不行,長久以來野蠻生長的宗教文化早已在人們的心靈中根深蒂固,讓他們覺得向神明跪拜與祈求并不是什么謙卑的事情,而付出代價與回報自然也符合等價交換的原則。無論是正神、惡神、邪神還是偽神,都能在這片大陸上找到自己的信徒,雙方并不是誰利用誰的關系,而是互相寄生的關系。
亞述的妖靈與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兩代主人,傾注畢生的理想,耗盡心血與精力,充滿熱情而又孜孜不倦地為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爭取自由的權利,一晃半個世紀過去,才勉強讓圣戰軍及其統治范圍內的人們相信,凡人的信仰本可以擁有更健康的狀態,譬如信仰偉大而仁慈的創世女神,她不善不惡、不偏不倚、給予一切卻不曾索求回報、鼓勵生靈向自我中發掘潛能,而非將靈魂寄托給更強大的人,自甘為囚。
難道,圣戰軍抗爭了那么久、戰斗了那么久、又懷著偉大的理想在這條道路上走了那么久,到頭來,只是為了讓大家重新在神明的雕像下跪拜祈禱、懇求祂在絕望中賜予一線生機嗎?一想到那樣的未來,塞萊娜就窒息得不能呼吸,更讓她打從心底抗拒的是,將邪神遺物視為最后希望而帶回去的那個人,很可能正是自己。
塞萊娜低垂著頭,淺灰色的狼耳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她從來沒有想那么多,當亞諾爾和其他同伴一臉嚴肅地將這個任務交到她的手中時,狼人少女的心中只有激動和雀躍。她覺得自己終于受到了認可,值得被大家托付那么沉重的責任,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因為年紀最小,總被保護得很好。
其實相比同齡人來說,塞萊娜確實已經足夠成熟了,只是她尚缺乏某些珍貴的情感,比如面對挫折的勇氣和未雨綢繆的智慧,而這些正是被女伯爵一語道破的缺陷,后者在塵世歷經漫長歲月才領悟出來,如今不過是慷慨分享。
“我……我不知道……”塞萊娜的聲音細若蚊蠅,空虛而茫然,“我只是覺得,也許這樣會比較好吧……”
奈薇兒輕聲道:“也有可能是錯的。”
“我覺得,奶奶才是錯的!”
一直安靜待在奈薇兒身側的蕾蒂西亞忽然抬起頭,強勢地插入了兩人的對話,猩紅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堅定。那是想要發表主張的強烈欲望,以及對自身觀點的絕對信任:“考慮后果難道不是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做的事情嗎?而敵人就在眼前,還那么強大,既然如此,就更應該抓住每一分力量才行,無論將會導致什么樣的后果,都比什么都不做卻白白認輸要好吧?”
奈薇兒有些訝異地看向自己的孫女,蕾蒂西亞很少如此直接地反駁她,尤其是在這樣重要的事情上。但女伯爵并不生氣,而是微微搖頭:“你的想法太激進了,蕾蒂西亞……”
“才不是!這明明是奶奶告訴我的道理!”蕾蒂西亞看起來有些生氣了,聲音也因為激動而略微拔高,“是奶奶告訴我的,活下去很重要,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重要,只有活下來,才有資格考慮未來的事情!所以,為此拼命掙扎是允許的,用盡手段也未嘗不可,只要不違背自己的底線就可以了!明明是奶奶說過的話,你怎么自己給忘記了呢?”
奈薇兒聞言怔住,直到此時方才回想起來,確有其事。那是祖孫二人還生活在虛根沼澤的時期,她不愿讓蕾蒂西亞死而復生的秘密暴露出去,引起沼澤異類乃至教團聯合的關注和覬覦,便對她說出了上述那番話。在此之前,小蝙蝠的性格其實有些偏激,總是仗著自己不會死亡的能力,做一些很危險的事情,還經常將殺戮與死亡掛在嘴邊,仿佛它們都是不值一提的事物,直到奈薇兒向她發出警告,才稍有收斂。
但奈薇兒沒想到她會一直記到現在。
“不一樣的,蕾蒂西亞。”女伯爵下意識回道:“以前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沒什么不一樣!”小蝙蝠理直氣壯地下定了結論:“就是一樣的!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什么變化,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們要做的事情始終是相同的,這個道理,難道奶奶你還不明白嗎?”
奈薇兒不禁沉默,沒想到有一日自己居然會被孫女教訓了,更沒想到有一日蕾蒂西亞竟能說出這種哲學家一般的話來,這種心情該說是酸澀呢,還是欣慰呢?總而言之,十分復雜。
“蕾蒂西亞!”塞萊娜則感動得淚眼汪汪,沒想到她居然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為此竟不惜與奶奶爭辯。
蕾蒂西亞感受到她在身后灼熱的視線,脊背不由得繃緊了,但還是倔強地仰起頭,不肯轉頭:“不要誤會了,我可沒有在幫你,只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好標準的傲嬌發言,林格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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