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
許念眉頭微皺。
衣衫一裹,合身躺在床鋪之上,佯裝深睡。
盞茶功夫之后。
只見窗前倒映出一個朦朧黑影。
緊接著,一根細細竹管便從窗戶縫隙里插了進來。
帶著一縷腥甜氣味的青煙,徐徐彌出。
“迷魂香?”
許念眉頭輕挑。
自己在這荒園中一待就是十六年。
隱姓埋名,無人知曉。
若有人要殺自己早就來了,更不會等到現在。
所以......
“是沖安樂王來的嗎?”
“果然一放松,什么妖魔鬼怪都跳出來了。”
腦海里思緒緩緩流淌,許念心如古井寒潭,波瀾不驚。
武道修行到他這個地步,骨髓強健、氣血更迭,身體開始向非人蛻變。
即便緊閉口鼻,不呼不吸。
靠著身體當中內力流轉,亦可堅持三天三日。
更何況。
換血七次,推動肉體蛻變之下。
精神感官也有了極大增益。
周身數丈之內,蟲蟻之聲可聞,微小之物可見,無色無味之氣可察。
尋常人的一舉一動,根本就逃不過他的感知。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到了我這般武道修為,尋常暗器、下毒已經難以奏效。”
許念在床上一動不動,靜靜看他表演。
短短片刻功夫,青煙彌漫屋中,迷蒙一片。
“應是要進來了。”
心里如此想著,許念洞若觀火。
吱呀——
一點微微響動。
窗戶被人從外推開。
一個略顯消瘦的人影,矯捷的從窗口翻進來。
雙手撐地,微微抬頭打量間,露出一副黑巾遮蔽的面容。
他先是十分警惕的看了一眼床上這邊,似乎確定許念這個蒼老的太監已經昏迷過去。
這才施施然起身,路過腳下竹籃里睡得昏沉的來福,還輕輕嘖了一聲。
似是十拿九穩般輕松漫步到窗前,視線打量著床上一動不動的身影,露出一分憐憫、九分冰冷的眼神。
“許總管,你也別怪在下心狠手辣。”
“實在是,你若不走,安樂王也不好跟在下走啊!”
如此像是安慰自己般的話語喃呢落下。
利刃奪鞘而出。
天外月光從洞開的窗中照落,映出匕首上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
“叮——”
想象中如熱刀入牛油般絲滑的感覺沒有傳來。
反而像是狠狠撞到了堅硬的鋼鐵之上,利刃反震,幾若脫手。
這是內氣離體,化作護身罡氣。
百年內力凝于一處,自可堪比金石。
然而來人自然不知道這些。
但他顯然在曾經接受培訓的時候,未曾三心二意。
深得刺客一擊不中、遠遁千里的職業信條。
在察覺到不對勁的剎那間,縱身一躍。
就像是掙脫籠網的飛鳥一般,劃過夜空。
“哐當!”
讓人絕望的聲音響起。
“既然都來了,那又何必著急走。”
許念冷笑一聲,落下手臂。
內力外放間,窗戶合攏。
來人唯一的退路,已然斷絕。
那人一言不發。
但許念在昏暗的夜色里,卻將他漸漸泛起血色的雙眸以及一身逐漸暴躁的氣血看了個通透。
“燃血爆發、透支生命的拼命武功?”
“到底你是魔頭,還是我是......”
許念嘀咕一聲。
沒有繼續給他憋大招的機會。
腳步輕動,如一道幽深魔影般穿梭黑暗。
只一剎那間就抵至他的身前。
挺拔胸背,因為肉身蛻變而拔高些許的身形俯視著眼前之人。
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憐憫,并掌如山岳,轟然而下。
嘭!
像是敲生瓜的沉悶聲響。
沛然大力涌動間。
那道黑影來不及動彈,便身形如蛇癱軟在地上。
雙目泛著白眼,口里微微血沫吐出。
瞧見他這般不禁打的模樣,許念微微皺眉。
旋而低下身,將其面巾拽下。
“果然是你......”
“蘇辰!”
揭開面紗,借著一縷熹微光芒。
許念看清了來人面容。
不算有多熟悉,但絕對不陌生。
畢竟,昨天白日里方才見過。
明明自己已經放過他一程,懶得去理睬他那些小動作。
只要他不找自己麻煩,許念根本懶得理會。
但為什么。
他偏偏還要主動送上門呢!
許念有些不解。
“值此新年佳節,小蘇公公不好好休息,怎么還有心情到咱這里來串門?”
垂下雙眸,幽靜目光淡漠的打量著身下人。
一掌之下。
五臟動蕩,筋骨齊摧,心神失守。
眼下的蘇辰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雖然還沒咽氣,卻也為時不遠矣。
“嗬嗬~”
地上的蘇晨掙扎著吐出口中的鮮血,神色懊惱,帶著幾分不甘:
“我千算萬算,就沒算到你這老狗居然隱藏如此之深。”
“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話落。
他猛然合上眼睛,不再言語。
只是,看著其微微眨動的睫毛,以及顫抖的手掌。
許念啞然失笑。
總有人把死想的很簡單。
卻不知道,這世上多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微微搖頭,未多言語。
只是俯身彈指間,輕輕點在他眉心深處。
內力涌動,天魔極樂。
一剎那。
蘇辰面上容顏千回百轉,將一切人所能表達的情緒盡數展露。
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直到最終,交融成一抹如若嬰孩睡眠般安詳的笑意。
點點陌生的畫面浮上心頭。
“平天教打入皇城的暗子。”
許念頷首,這和他之前的猜測相吻合。
“此番夜闖是為了劫持安樂王李道銘,通過豹房地下的隱秘通道逃出皇城。”
“之所以只有他一人前來,是因為其他人在別處為其吸引動靜......”
無形的信息劃過心頭,讓許念接連錯愕中又覺得在情理當中。
畢竟,平天教不滿的是今上為了征討四方而橫征暴斂,不顧下層平頭百姓的死活。
在而今平天教分裂的七零八落的情況下,如果有人能率先掌握先帝遺腹子,尊其為主,打起清君臣、靖國難旗號,本來是造反的事業一下子就有了其正統性。
不得不說,平天教背后有高人。
但許念怎么想這事都讓人有一種難以消除的荒誕之感。
被先帝之母親手冊封的皇帝,在想方設法消除先帝的影響。
而一群反賊,眼下卻試圖復辟先帝之子。
正如那句話所言: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不過,豹房中居然還有一條我所不知道的密道?”
許念凝眉思索。
抬手間。
身下之人血肉消融、筋骨粉碎。
神魂被抹除無意義的記憶,只留下一段段武學記憶與身體精華融合。
化作一枚拇指大小,渾身暗金的丹丸。
翻掌將其收起,許念穿衣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