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義烏變得格外悶熱,轉眼間烈日替代了烏云,在上空烹煮著眾人。
圍觀的百姓額頭開始冒汗。
少年卻不以為意,他仍舊遵循著規則,三步一跪。
汗水打濕了他的后背,膝蓋已經滲出血水。
原來看熱鬧的人群,從愉悅的心情轉換成了憐憫。
一些婦人開始抽泣,“這小娃兒也太可憐了。”
然而,小部分人仍舊不屑一顧,他們指責道:“瞧那衣裳,和身上的氣味,一看就是惰民。”
“是啊,賤籍怎么能堂而皇之出現在大街上?”
還有一小撮孩童更是過分,他們拿起菜葉石子丟向少年,戲弄著他。
就為了惹他生氣,因而輸掉賭注。
他們的父母站在一旁,視若無睹,在他們眼里賤籍根本不是人。
老陳也混在人群中,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心里慌得緊。
若果這少年真的做到了,難道他要給惰民治病?
原本他認為如此瘦弱的少年不可能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可現在老陳看到少年眼中堅定的目光,他的心里動搖了。
到時不給他治病,那就是言而無信。
做生意最講究誠信。
但幫惰民治病,那就更加糟糕了。
他的醫館將不會有人光顧。
誰會來一個幫惰民治病的醫館?
現在他進入兩難的境地。
離東市還有一百步的距離。
老陳絞盡腦汁思考脫身之策,可一無所獲。
他只能祈禱那個青衫少年不會出現。
可他的愿望落空了。
在東市的盡頭,出現了一臺奢華的轎子。
由四個年輕人抬著,都是生面孔。
從轎中走下一個翩翩少年,身著青衫,手執折扇,正是昨夜的少爺。
人群嘩然,大家議論紛紛,猜測是哪家的少爺。
王姨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老陳身后。
她狡黠的一笑,詢問道:“老陳,這是你口中的少爺嗎?”
老陳無奈,微微頷首。
她迫不及待的追問,“就是他和那個賤籍打賭?”
老陳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王姨不再追問。
手舞足蹈的跑到人群中,散播她剛得到的獨家消息。
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到兩位少年。
一位為救母親,甘愿受辱,跪了一夜,就為了得到貴人的憐憫。
一個悠然自得,八抬大轎,等待著向他朝拜的悲慘少年。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他們屏息以待。
甚至默默為跪在地上的少年加油。
又一個時辰過去,過了正午,義烏的天氣說變就變。
本來烈日當空,現下又變成了陰天。
微風吹在身上,多了幾分涼意。
少年吃力地挪動膝蓋,青衫少年的身影近在咫尺。
最后一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少年放下背上的母親,氣喘吁吁,他還不等順口氣,急忙開口道:“我做到了,你答應為我娘治病。”
青衫少年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嘴角微揚,抬起一腳,把少年踢倒在地。
嘲弄般說道:“你這種賤籍也配和我談條件。”
少年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用近乎乞求的口吻說道:“求求你,救救我娘。”
“她再得不到治療就要死了。”
少年的語氣卑微而殷切。
沒想到青衫少爺張開折扇,掩嘴道:“你們這種骯臟的賤民,死了就死了。”
“我是不會在你們身上花一分錢的。”
人群逐漸騷動,他們竊竊私語道:“這是誰家的少爺,怎的如此霸道?”
“是啊,言而無信,跋扈專橫。”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群士紳,向來如此,我們被他們欺侮的還少嗎?”
剛剛還在看好戲的百姓奇跡般地都站在了少年一邊。
少年繼續祈求道:“我們說好的,你不能言而無信。”
青衫少爺冷哼道:“我就是戲弄你這賤籍,又能如何?”
這時,一個屠夫站了出來,他顯然有些看不慣,“這位公子,看你的樣子也是出生于書香門第,怎能言而無信,隨意欺辱別人。”
“對啊,對啊。怎么能這樣?”人群也跟著騷動起來。
他們紛紛指責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仿佛毫不在意,揮動手中的折扇,漫不經心的說道:“他可是暗巷中的惰民,你們想幫他,何不自己動手?”
“難道你們也嫌他們臭不可聞?”
青衫少年發出了靈魂拷問。
屠夫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強裝鎮靜道:“我們又沒答應救他。但你答應了。”
“呵。”青衫少年斜眼看著他,“那我現在反悔了不行?”
“要救你去救!”
說完,踏上轎子,揚長而去。
屠夫看著周圍的人群盯著他,咬咬牙,扶起跪在地上的少年,說道:“這些沒人性的士紳,我張屠夫今天幫定你了!”
他說的格外的大聲,好似向眾人宣布他的決定。
不一會兒,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所有人附和道:“我們怎么能和這些士紳狼狽為奸,我們來幫這小娃兒。”
婦人們擦干眼角的淚,應和道:“是啊,小娃兒太可憐了,我們大家湊些銀兩救救他娘親。”
其中,喊得最大聲的就是王姨。
她邊喊邊走到老陳身邊,說道:“老陳虧我認識你這么久,你也忒沒人性,就看這小娃兒受苦?”
老陳摸摸腦袋,沒有回過神來,他不明白本來看熱鬧的人們為何轉變如此之快?
他們再也沒提及少年是賤籍惰民之事。
只是一味的大罵士紳官僚。
從地主罵到縣老爺。
又從縣老爺罵到內閣。
最后又說嘉靖皇帝的不是。
甚至偷摸的說嘉靖嘉靖,家家凈凈。
老陳不明白平時縣太爺來都恭恭敬敬的街里街坊,何來這么大的膽子,連皇上都敢罵?
幸虧,這小小義烏也沒有東廠錦衣衛的眼線,否則這可是抄家之罪。
據說,正德年間,南康吳登顯戲競渡龍舟,就被東廠逮著,身死家籍。
從那以后,凡是身著錦衣,操京師口音的人來到鄉里,大家都避之不及。
老陳謹慎的環視四周,確定沒有外鄉人窺視,這才松口氣。
突然,他想到前幾日,有幾個外鄉人前往戚將軍的兵營,不知是何來歷?
他瞬間冷汗直流。
但群情激憤,他實在沒辦法,只得站出來表態,幫少年的母親免費治療。
后續的藥材費用則由圍觀的鄉親各自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