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無論是什么樣的身體,對于那些鬼來說,都是一種保障。若是沒有身體,大白天出門辦事,很可能會被太陽曬得灰飛煙滅。
但這個食夢鬼……
“大人見笑了,我其實也并不算是真正的鬼吧,只是恰好歸屬于陰司,所以他們便在后面給我加了個‘鬼’字。”食夢鬼解釋道。
“那請問閣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得知這一點后,江淮對食夢鬼的態度也變得尊重了許多。此人能力如此獨特,若其來歷當真遠超自己,那方才自己的言行,豈不是對這位高人有所冒犯?
陰陽客棧雖向來不懼與人結怨,但能避免的麻煩,自然還是不要招惹為好。
“想必諸位在踏入此門之時,都曾目睹了一陣煙霧繚繞之景,那煙霧,便是我的本體……或者說,我或許根本就沒有一個固定的本體。”食夢鬼說著,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江淮心中暗想,或許連食夢鬼自己,也說不清那煙霧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它的本體。
“那閣下,究竟是如何來到這世間的呢?”江淮好奇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存在于這個世間了。或許是因為大多數人睡前都會許愿,希望自己能做個好夢,遠離噩夢,而我的使命,便是吞噬那些噩夢,守護人們的夢境。”食夢鬼緩緩道來。
江淮聞言,心中豁然開朗,難怪眼前這位能聽見那些人的心愿。
原來,它并非鬼魅,而是一位天生地養的神祇!
“大人,您竟是神明!”江淮的語氣中充滿了敬意。
食夢鬼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哪里是什么神明,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野鬼罷了。”
“大人可有名諱?”江淮又問道。
“沒有,陰司那邊給我登記的名字就是食夢鬼,你們便如此稱呼我吧。”食夢鬼淡淡地說道。
“這樣稱呼似乎太過生分了些,若大人不介意,我愿為大人取一個別稱,日后大人再慢慢想個正式的名字。”江淮提議道。
食夢鬼沉吟片刻,問道:“什么樣的別稱?”
“大人身上承載著無數人的美好祈愿,不如就叫夢之吧?”江淮提議道。
夢之……夢之……
食夢鬼喃喃自語,反復念叨了幾遍這個名字,忽然笑了。
“好名字,真是個好名字!”他由衷地贊嘆道。
江淮見食夢鬼喜歡這個名字,心中也松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馬天翔、李秋賀和王勉三人,卻發現馬天翔和李秋賀正緊盯著王勉,神色緊張,一言不發。
江淮這才猛然想起,王勉至今還未醒來!
他連忙走到王勉身邊,輕輕搖晃著他的身體。
夢之見狀,搖了搖頭說道:“沒用的,他醒不過來了,必須得我出手相助才行。”
馬天翔聞言,情緒激動,兩步并作一步沖到夢之面前,想要揪住他的衣領,卻發現夢之并無實體,只能咬牙切齒地指著他說:“你聽著,我不管你是鬼還是神,若我兄弟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與你勢不兩立!”
“別這么激動,難道你們就不想知道,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嗎?”夢之不緊不慢地說道。
馬天翔下意識地回懟道:“小爺我不想知道!你趕緊解開他的心魔!”
“是啊,你先解開再說吧……”江淮也附和道。
江淮深知王勉身上藏著太多謎團,若此刻讓李秋賀和馬天翔知曉,恐怕會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負擔。畢竟,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應對那些問題。
“聽見沒?”馬天翔繼續逼迫道。
“我想知道。”李秋賀突然打斷馬天翔的話,堅定地說道。
聞言,馬天翔驚訝地看著李秋賀:“李秋賀,你……”
江淮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是啊,李秋賀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在情理之中。他太過害怕失去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所以才會想要了解對方的心魔,看看自己是否能幫上忙。只要解開了心魔,或許人就不會離開他了。
“他的心魔,是黑。”夢之緩緩說道。
“黑?”江淮疑惑地上前問道,“什么是黑?我怎么聽不太懂?是黑暗的意思嗎?”
“不,就只是單純的黑。”夢之搖著頭說道,“他站在一片漆黑之中,黑到連自己都看不清了。起初他以為自己瞎了,但一直走、一直找,卻始終找不到你們。后來他開始呼喊,但那片黑暗仿佛將他的聲音都吞噬了,他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夢之用平淡的詞語描繪著那恐怖的場景,卻讓人不寒而栗。
若王勉真的身處那樣的環境,那的確算是他的心魔了。
“后來呢?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停下來等我們去找他了?”江淮追問道。
“不,他仍然在尋找,伸著手去摸索,看那樣子,不像是在找東西,倒像是在找人。他一直用聽不見的聲音呼喊著,但似乎又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只能發出可笑的單個音節……”夢之繼續說道。
——王勉是在找他們!
即便身處那樣的絕境,他也沒有放棄尋找!
這樣的舉動,的確符合王勉的性格。
李秋賀突然低下了頭,江淮從他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
他哭了嗎?
直到最后,江淮也沒能確定,只是看著李秋賀轉身上樓,一言不發。
馬天翔也沉默了,倒退兩步,搖了搖頭,將王勉的身體按在椅子上,自己也跟著上樓去了。
他們或許在后悔自己知道了王勉的心魔,但又在慶幸自己能有機會了解他內心的恐懼。
江淮對夢之說道:“解開他的心魔吧,讓他回來吧。”
“你也覺得,他自己解不開嗎?”夢之問道。
“不,王勉是最特別的那個人。我們可以自己救自己,但他身上肩負的東西太多,讓他已經忘了自己。他在心魔里,應該已經失憶了,但他還在尋找,他已經突破了心魔,只是沒辦法做更多了。所以我們來幫他,解開吧。”江淮堅定地說道。
夢之嗤笑了一聲:“你們人的感情還真是奇怪,明明那么渺小,但在想著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的時候,都會從不知道哪個地方里,迸發出巨大的能量來對抗心魔。我是真的看不透。”
他雖然可以稱之為神,但他或許永遠都無法理解人的情緒,只因為他不是人。沒有真正切身體會過,或許永遠都不會理解那些復雜的情感。
王勉被解開心魔后,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江淮仍然能從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漆黑的瞳孔里看出一絲恐懼。
——這幾乎是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明顯的情緒波動了。
“小哥,你放心,你擔心的那些事情,我們不會讓它們發生的。我們與你同在。”江淮安慰道。
王勉眼中的慌亂被慢慢撫平,最后他什么都沒有說,極為罕見地對著江淮笑了一下,說道:“他們在自己的房間里面嗎?”
“嗯,去找他們吧,我和這位大人商量點事情。”江淮說道。
王勉看向夢之,思考了幾秒,果斷彎腰行禮:“見過大人。”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夢之不是鬼,而是神。
若是鬼魅,不管多大的官,王勉都不會有這般反應。
江淮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身體,示意他先行離開。
“大人,接下來我們該怎么做?”江淮問道。
“唉,應該是我聽你們的了。你們所有人都突破了心魔,接下來就按照你們的計劃行事吧。”夢之說道。
江淮想起之前關于王勉心魔的討論,覺得也是,于是點頭應下說道:“等下午的時候,陳楓會下樓。我已經提前和他說過了,到時候需要他怎么配合,您怎么說就可以了。他肯定會百分百配合的。”午后,臥室里原本靜謐的氛圍被一聲怒吼打破。
“絕對不行!”陳楓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大聲說道,“不能讓所有人都進去,絕對不可以!”
這位看似幾百歲的老鬼,此刻竟滿臉通紅,仿佛回到了青澀的少年時代。他支支吾吾地說:“夢里……夢里什么都會有的,對吧?”
馬天翔在一旁壞笑著,調侃道:“沒錯哦,說不定還能看到你和你妻子同房的場景呢,我們說不定也能瞧見哦!”
“就是這事兒!絕對不行!”陳楓的聲音更大了,他指著馬天翔,氣呼呼地說,“你這個變態!”
“嘿?”馬天翔一聽,不樂意了,“你怎么就只針對我啊?這種‘好事’,大家一起來分享嘛!”
“別鬧了。”江淮見狀,趕緊上前打斷了他們,他看著夢之,問道,“應該不會全都看到吧?”
夢之點了點頭,耐心地解釋道:“沒錯,我們要去的地方,其實是陳楓記憶中的世界。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在夢里都會變成實體。打個比方,如果他偶然去了一家店吃飯,等他離開后,我們就可以進入那家店。但我們進去之后,能看到的只有他曾經看到過的景象,不管等多久,進去多少次,都是一樣的情景。”
江淮聽了,心里大概有了數。這就像是把陳楓的記憶做成了3D模式,讓他們可以進去體驗。只要是陳楓去過的地方,見過的東西,他們都能看到,都能去。但他們無法改變夢里的一切,甚至一根草都拔不下來。
“那多沒意思啊。”馬天翔還想打趣陳楓。
陳楓雖然知道他們的視角不會一直跟著自己,但還是瞪了馬天翔一眼,警告道:“我夫人可是城中第一美人,你可別打她的主意!”
“得得得,胖爺我還有點節操,好嗎?”馬天翔懶得再和他打鬧,轉而問夢之,“那個,我們能和夢里的人互動嗎?”
“不可以。”夢之嚴肅地說,“我們進去之后,就是隱身的狀態。記憶中的那些東西見不到我們,如果被看見了,就會引起嚴重的后果。具體是什么后果,我就不說了,反正大家小心點就是了。”
江淮聽了這話,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夢里的東西?聽夢之這么說,倒像是夢里的那些人不是單純的影像,而是擁有自我意識的某種存在。
來不及多想,夢之就拿出了一個香囊。他打開香囊,從里面拿出幾片葉子,分給大家,說:“這里面的葉子,你們每人拿幾個含在嘴里,就可以不被看見。如果覺得嘴里的葉子沒有味道了,就換一片。這些葉子足夠我們用了。記住,多觀察,你們想要的關鍵線索,可能就藏在陳楓記憶中的某些瞬間。真相,就在這些碎片里!”
“真相就藏在碎片里!”江淮在心里默念著這句話。不久之后,他的意識就開始模糊,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桂花糕!一錢半兩的桂花糕嘞!”
“官人,來吃碗扁食不?”
“這位客官,來吃些茶呀?”
不絕于耳的叫賣聲把江淮從恍惚中驚醒。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古色古香的街道上。這里的人滿口中原話,他雖然聽不太懂,但勉強能理解他們在說什么。
他站在街道中間,看著周圍的人來來往往。許多人從他身邊路過,甚至有的人從他的身體里穿梭過去,但他們似乎都看不見他。正如夢之所說,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
“窩草!江淮,你在這呢?我找了你好久啊!”
馬天翔突然跑過來,拍了拍江淮的肩膀,氣喘吁吁地說:“他們呢?”
“我不知道,我也剛到。”江淮回答道。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些什么,連忙改口說:“你剛剛說,找了我很久?”
“是啊,我大概找了你好幾個小時了,終于找到了。累死胖爺我了,還以為做夢不會累呢!”馬天翔抱怨道。
找了好幾個小時?江淮心里有些疑惑。他們應該是差不多同一時間入夢的,怎么可能會差好幾個小時?即便夢之的技術有限,也不應該會差這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