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B。”
“你罵我干什么？”
“我是說213代表2B，不是說你是2B。”
“……”
網絡上，這則關于盤口對話的段子不脛而走，為本就喧囂的股市增添了一抹戲謔的色彩。
各大散戶聚集的股票交流群，消息如瀑布般沖刷著屏幕。
彈窗、表情包、尖叫與哀嚎交織，所有人都在熱烈討論著今天剛剛公布的龍虎榜榜單。
龍虎榜。
滬深交易所每日收盤后，公布的股票異動排名榜單，堪稱市場頂級游資與機構的身份證。
它清晰地羅列著當日漲跌幅、換手率、振幅等指標排名靠前的證券，并按主板、中小板、創業板等板塊分類披露前3名上榜者。
統計了買賣金額最大的前五名證券營業部及機構席位的交易明細——買入額、賣出額、凈額、上榜原因，乃至機構專用席位、深股通專用席位等特殊通道信息，一覽無余。
它的價值不言而喻。
榜上有名者，非機構即游資。
機構現身，往往意味著主力資金異動，涉及體量龐大、對交易速度要求極高的基金動作。
而游資上榜，則常常預示著題材炒作的浪潮。
無數有經驗的散戶將龍虎榜視為窺探主力動向的望遠鏡，從中尋找成交量活躍、股性彪悍的潛力股。
畢竟，股票市場是資本市場最直接的角力場。
在這里，什么宏觀利好、行業利空，很多時候都只是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的風。
真正決定價格短期波動的核心因素，往往只有一個——資本，是赤裸裸的資金博弈。
雖然龍虎榜顯示的是盤后數據，存在滯后性，但其實際意義依然重大。
主力資金一旦大規模流入，在T+1的交易規則下，無論次日是否獲利，都很難全身而退。
這些進出的記錄，便成了散戶們分析大資金意圖的寶貴線索，是選擇跟隨的重要依據。
今日，總市值本不起眼的特立A，單日成交額較前幾日暴增數倍，登上龍虎榜，自然激起了無數散戶的好奇與關注。
“笑死了，大資金都是這么罵人的嗎？用成交單對噴？”
“他們說這個‘要死一起死’（178），是什么意思？新來的這么狠？”
“這還不明白？肯定是里面的老資金和新資金杠上了！老莊覺得地位受挑戰，不想給新來的抬轎子，新來的直接耍橫，表示要砸盤就一起虧！”
“也可能是在底部僵持太久，老莊不想動，新資金想搶籌碼建倉，老莊不肯，就這么杠上了。”
“有錢人真會玩，打這么多‘口水單’，光是手續費都得是個天文數字吧？”
“兄弟，你這就外行了。這種級別的大資金，很多都有獨立的交易席位，直連交易所，費率低到你想象不到，跟咱們散戶按筆算的傭金可不是一個概念。”
“快看新進的營業部席位！”
“大風證券漢口漢江路營業部？臥槽，這不是網上號稱‘散戶韭菜大本營’的那個席位嗎？”
“我靠！不會是韭菜營的散戶們聯合起來，想干翻里面的狗莊吧？”
“數據在這呢！昨天這個席位凈買入三百多萬，今天先賣了三百多萬，又狂買了一千多萬，算下來凈流入接近一千兩百萬！”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兩天砸進去這么多真金白銀，股價卻沒拉上去多少，說明拋壓很重，里面的老莊在死命壓著。我感覺，這場資金博弈快到臨界點了，隨時可能分出勝負，就看好戲吧！”
……
各大論壇、貼吧、交流群，關于特立A龍虎榜和那場盤口罵戰的消息迅速發酵，吸引了越來越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光。
電腦屏幕的冷光，映照著勞志宇略顯疲憊卻興奮的臉。
他混在幾個熱鬧的股票群里，默默潛水窺屏。看著那些群友根據他一手導演的盤口數據，進行著各種或接近真相、或離題萬里的分析和吹捧。
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膨脹感，在他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他，勞志宇，一個曾經在網絡上靠發黃圖吸引眼球的邊緣人。
從未想過自己能影響到成千上萬人的投資決策，能牽動一條覆蓋無數上下游的上市公司產業鏈。
他也從未想過，那些在新聞里西裝革履、高高在上、身價動輒多少億的上市公司董事長、大股東，他們的財富數字，竟然會隨著自己設計的軟件和敲擊鍵盤的手指而上下翻飛。
從群友那些或驚嘆、或崇拜、或分析的評論中，他猛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那些看似遙不可及、掌握著巨大社會資源的企業家，他們引以為傲的財富，在資本市場的浪潮前，或許不過是紙糊的泡沫！
自己，竟然擁有了輕易戳破甚至玩弄這些泡沫的能力。
這種掌控感，讓他沉醉不已。
另一邊，史良玉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
他直接忽略了社交軟件上幾十個未讀的私信，同樣在QQ群前選擇了默默潛水。
和往常每個收盤后的時光一樣，群里的氣氛熱烈而散亂。
有人在罵某只股票的“狗莊”太黑心，有人在哀嚎關燈吃面，還有人不時分享著一些會所嫩模的選秀視頻或勁爆圖片。
這時，群管理之一的黃小鳥像往常一樣，準時在群里貼出了一組收盤后整理的股票市場要聞和數據統計。
其中，特立A的龍虎榜數據截圖赫然排在首位。
紅牛：“@黃小鳥小鳥你也在看特力A？剛才我在其他群看見不少人都在說這只票，笑死了”
叨叨：“怎么了牛哥？有啥樂子？”
紅牛：{轉發其他群聊天記錄合集}
紅牛：“你們看特立A今天的盤中成交明細，重點看那些掛單和成交的手數！莊家的盤口語言，笑死我了！”
紫雨軒：“啊？什么盤口語言？怎么看出來的？”
泡沫人生：“這還不明顯？明顯是老莊和新進的資金在互相罵街唄。新來的想低價拿籌碼，老莊捂著不給。然后新來的就耍流氓，掛‘178’（一起發）其實是威脅‘要死一起死’，意思是你再不拉，我就砸盤誰都別玩。老莊籌碼多，虧不起，氣得掛‘748’（去死吧）回罵，估計還掛了不少‘213’（2B）的單子罵對方傻叉。”
紫雨軒：“還真有盤口語言這回事啊？我一直以為是江湖傳說呢。”
泡沫人生：“傳說自然有傳說的土壤啊。以前我盯過一只票，里面的資金通過掛單互相嘲諷了對罵了將近半個月，比電視劇還精彩。”
紫雨軒：“他們這么玩，手續費不心疼嗎？”
泡沫人生：“對大資金來說，手續費都是小頭，很多是包年或者極低費率，最大的成本是印花稅，那才是硬支出。”
紫雨軒：“泡沫哥你怎么懂這么多？感覺好專業。”
泡沫人生：“咳，我有個朋友，家里就是做這個的，見得多了，自己觀察總結的。不過像特立A里這么流氓、這么直接的新進資金，我還是第一次見。”
群里的林佑，作為能調動巨額資金的資深操盤手，對這種資金利用盤口語言隔空掐架的現象早已司空見慣。
但看到泡沫人生評價自己這方“流氓”，史良玉心里有點不樂意了。
劍道獨尊（史良玉）：“@泡沫人生說誰流氓呢？（摳鼻表情）”
叨叨：“@劍道獨尊我靠！老大你終于冒泡了！好久沒見你發言了！”
紅牛：“老大！特立A的這個新進莊家，這么生猛，不會就是你吧？（震驚表情）”
過江龍：“你們看交易席位！大風證券漢江路營業部！我記得咱們當初通過網站開的戶，只要沒特別指定，好像默認都歸在這個營業部下吧？”
“……”
“難道真是老大？”
“我靠！老大出手了！”
連續多次精準預測大盤關鍵高點、低點，誤差極小，史良玉早已不僅僅是股票吧里被封神的存在。
他過去的分析帖子，早已被信徒和營銷號轉發到微博、雪球、東方財富等各大財經平臺，在互聯網上留下了深刻的神跡烙印。
在互聯網這層強大的濾鏡下，群友們對他的崇拜近乎盲目。
幾個普通大群早已滿員，一票難求。此刻，他的突然現身，如同巨石入水，瞬間在群里引發了海嘯。
越來越多的@消息涌來，群消息圖標上的數字幾秒鐘就變成了“99+”。
望著屏幕上那些字里行間透出的震驚、狂喜、歡呼，甚至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信仰，史良玉臉色雖然淡然，指尖劃過手機屏幕的速度，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嗯，就是看這個盤子不大，里面的資金有點礙眼，隨便玩玩。”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確認，如同點燃了最后的引信。
“我就知道！肯定是老大！”
“老大你太牛逼了！也太流氓了！哈哈，里面的狗莊都要被你氣死了吧！”
“178對748？這他媽是直接騎臉輸出啊！罵完還要告訴全世界你要跟他同歸于盡！”
“老大你怎么不提前在群里說一聲！狗莊敢攔你的路，咱們一起上，弄死他們！”
“老大發話了，沒說的，干他娘的！”
“早就看這特力A的莊不順眼了，死氣沉沉的，原來是在里面占著茅坑不拉屎呢！”
“算我一個！資金已備好，就等老大一聲令下！”
“媽的，最討厭這種占著位置不干活還打壓股價的狗莊！老大，怎么搞，你劃個道！我們跟你！”
“老大帶我們飛吧！我已經洗白白躺好了！（壞笑表情）”
“……”
早已習慣互聯網帶來的虛名。
但此刻，被如此多的群友帶著毫無保留的崇拜、盲從，甚至是一種愿意將真金白銀托付的信任所包圍。
史良玉依然感到一股熱血從心底直沖頭頂，心臟有力地搏動著。
一種自己的意志正在無限拔高，仿佛能掌控屏幕另一端蕓蕓眾生的錯覺，油然而生。
然而，互聯網記憶短暫，今天能將你捧上神壇，明天就可能將你踩入地獄。
多少所謂的大神、股神最終翻車，銷聲匿跡。
他深知，網絡濾鏡制造的神像無比脆弱。
想要維持這種地位和影響力，空談分析是無用的，唯有持續不斷地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才是王道。
畢竟，真正的神，需要的是普渡眾生。
而不是僅僅活在傳說和腦補里。
想到這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手指在九宮格鍵盤上快速敲擊：
“既然大家這么看得起我，那這次，我就帶大家玩一把。”
“不過，話得說在前頭。里面有惡莊擋路，我想帶著大家‘一起發’（178），里面的資金肯定不樂意，恨不得讓我們‘去死吧’（748）。這兩天我小試了一下，骨頭很硬，手法也很臟，不是善茬。”
“你們要是不怕死，不怕折騰，那明天開始，就可以跟我一起，啃啃這塊硬骨頭！是吃肉，還是喝湯，各憑本事和運氣。但，之前，我們可以聯合先把里面得老莊干掉。”
“……”
隨即，如同冷水滴入滾燙的油鍋，整個群徹底炸裂！
沒有任何一個散戶，能夠抵御散戶聯合，齊心干死莊家這種充滿史詩感和復仇快感的誘惑。
這幾乎是刻在每一個受過莊家打壓、收割的散戶骨子里的階級本能，如同工人與資本家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每一個散戶，都或多或少切身體會過被莊家翻云覆雨、無情蹂躪的痛苦與無力。
現在，有人要帶領他們，向莊家發起正面進攻。
這不亞于社會底層，長期被地主權貴階級欺壓、奪走土地財產后，終于有人登高大呼，揭竿而起！
這一刻，許多人甚至暫時忘卻了股票市場本質是零和博弈的殘酷戰場，心中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激情和對于以下克上的強烈渴望所填滿。
狂風暴雨般的消息，瞬間將聊天界面徹底淹沒。
“干死特立A的狗莊！”
“老大！不管這次是賺是虧，就沖你這份膽氣，我跟你拼了！”
“媽的，豁出去了！跟著老大，讓狗莊知道知道散戶團結起來的力量！”
“沖沖沖！明天開盤就滿倉干！”
“+1，資金已到位！”
“讓龍虎榜上，全是咱們大風韭菜營的席位！”
“……”
東南省。
一處單身公寓。
韓茜渾身一陣發熱。
心情格外澎湃。
悸動，興奮之余，有一種難以描述的驕傲感。
是自己，具有慧眼。
很早就看出老大是絕頂的強者。
在他還沒有光芒大放之時，也是自己，一眼就知道他是超凡的天才。
而現在，一切都證明自己的眼光，感覺，多么的準確。
這么一想。
韓茜的臉色漸漸發燙，身子也有些發軟。
自己可是第一個把心給了老大的人。
如果能夠得到他的寵幸。
那是何等的榮耀。
何等的光明！
她看著被設置為筆記本背景圖的照片。
腦子里不由自主出現自己跪在地上，被照片上的男人肆意玩弄。
他年輕帥氣，尚又一絲稚氣未脫的白嫩，還有那雙邪氣凌然的眼睛。
仿佛透過計算機屏幕。
穿透在自己身上。
韓茜只覺得體內所有力氣被抽走，忍不住趴到桌子上，渾身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