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早朝是結束了,可退朝后,此事其實才剛剛開始。
葉言都苦笑的跟著老朱后頭,看著朱標、中書省政事胡惟庸、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紛紛在此匯合。
其實有一種錯覺也好,還是真就這么回事也罷,葉言本體似乎比分身混的更好,乃至于現在哪怕不想承認,他已經混成了大明最高官吏圈子里的一員,真正能決策目前洪武大明的未來走向了。
而此時嘛,老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眼前的眾人。
他來回踱步間,思索的東西也就更多了。
由此。
某一刻,他腳步一頓,視線也終于再度徹底看向了葉言。
“葉言。你今日殿上所言,咱聽進去了。這‘觀風郎’之法,聽著也新鮮,也確實戳中了以往千年選官用人的弊病,空談要不得,實務當為先,但是呢……”
朱元璋也是圖窮匕見,這也是證明了,玩帝王心術是玩帝王心術,治國方面朱元璋是有過思索的。
“茲事體大!你檢驗咱將兩個毫無經驗的生員,就這么扔到地方去,即便不給實權,只令其‘觀風學習’,其間風險,你可曾細細思量過?”
朱元璋的問題是一個接一個砸向葉言,胡惟庸他們也是連連點頭,這皇帝也是在考究他們的心思。
“這其一,如何確保其安全?”
“蘇松多地富庶,咱不會送往哪里,那些窮鄉僻壤才是張石頭所去的關鍵,但那也是勢力盤根錯節,而送黃子澄所到的敦煌更是如此,也是邊陲險地!若他們出了半點差池,豈非朕之過?”
“其二,如何界定其權責?”
“你言其觀風學習,協助辦事。可這協助是到何種地步?若地方官吏因其身份,事事請教,變相使其干預政務,又當如何?而且,若他們仗著欽差身份,指手畫腳,擾亂地方,又該如何約束?”
“還有,如何考核其成效?僅憑一本觀風筆記嗎?其中虛實如何甄別?是記錄民間疾苦為佳,還是提出施政建議為優?半年之后,憑何斷定高下?”
“最終,此法若行之有效,日后是否可推而廣之?成為新科進士乃至所有候補官員的必經之路?其規制、其耗費、其人選選派,又當如何定章程?”
說到這里,朱元璋都苦笑了一聲,他忽然有種遇到了好政策,甚至是他都不反對的東西,結果發現在推行中是何其之難,也或多或少明白古代官吏去改革一個國家的難點吶。
而他提問的這些東西都很關鍵,也顯示出朱元璋絕非一時沖動同意此事,而是看到了此法背后可能帶來的深遠影響以及必須預先規避的風險。
葉言也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但這方面并非難以安排。
他馬上拱手道:“陛下是圣慮周詳,所問也皆是要害。臣淺見,對此觀風學習郎之制,確有幾點粗陋想法,也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斧正?!?/p>
“講?!敝煸白赜负?,示意他繼續說。
“其一,安全與約束?!比~言條理清晰地開始闡述現代人才有的觀點,“這觀風郎非欽差,不持節,不掌印。陛下可明發諭旨至兩地官府,嚴申其僅有‘觀、聽、學、記、協’之權,絕無決策與指揮之權。”
“地方官員是有督導之責,其名義上是此類士子為官前的導師,全無逢迎之必要,只需將其視作一特殊‘歷事監生’之責即可?!?/p>
說到這里,胡惟庸都在一旁連連點頭,世家寶他們也是如此,雖然此前和葉言分身有政義上的分歧……也不說他們為官到底是不是好官,但洪武初期的時候,老朱這套班底的人的能力是真正有含金量的。
不然也做不到讓赤地千里的大明迅速發展起來。
由此。
徐達也是兼職了丞相的職務,他此刻也提議道:“此言不假,陛下,臣還認為,同時可各派一兩名沉穩可靠的親軍府的侍衛便衣隨行,明為扈從,實為保護兼監督,確保其行止合規,亦保障其人身安全無虞。”
胡惟庸聞言,也是微微頷首:“魏國公此議甚妥,葉侍講所言也是關鍵……同時,臣也認為這親軍侍衛之人選,需擇其老成謹慎者,并嚴令也不得干涉地方事務,只負責護衛與密奏觀風郎之行止?!?/p>
三個人的諫言算是順利給此事定了安全的調子,老朱也是嗯了一聲,算認可了。
他也嚴肅道:“確實可以以此行事,這觀風的本質,葉卿,你其實想諫的是讓科舉有了功名的士子們,在為官前借此真正重視實務,知曉該如何為官吧?”
“這確實可行,嗯……朕也不能給觀風者權力太大,他們那般,下面地方的人就只會做戲給朕看了,就要讓他們以為這只是走個過場了。好!繼續講吧?!?/p>
葉言也看了胡惟庸和徐達等人一眼,與聰明人一起出謀劃策是輕松啊。
總之。
“是,陛下,第二點臣認為就是明確其在地方的行事范圍?!?/p>
“例如說,隨稅吏下鄉,只能看、問、記,不得參與具體征收;隨巡檢緝盜,只能旁觀辦案流程,不得參與抓捕審訊;參與河工,只能記錄工料、人力調配,體會民夫艱辛,不得指揮工程?!?/p>
“其核心任務,就是陛下要求的,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惑,忠實記錄于《觀風筆記》內。”
“筆記須每日記錄,事無巨細,所見之善政、弊政、民之歡聲,乃至地方民之怨言,包括胥吏之手段、鄉紳之情狀,皆需囊括?!?/p>
吏部尚書接口道:“如此,這筆記便不再是簡單的文章,而是其眼力、心力、乃至為官潛質的試金石。陛下,臣是建議其筆記每月密封,由當地主官附上簡要評語,直送通政司,轉呈御覽?!?/p>
“地方官不得翻閱其筆記內容,以防相互影響或串通?!?/p>
也是他說此話的霎那,胡惟庸他們,包括老朱都是突然集體愣了一下。
而這點的原因嘛……
就是這句話中的——直送通政司,轉呈御覽。
以及葉言下意識的講出的那句——筆記須每日記錄,事無巨細,所見之善政、弊政、民之歡聲,乃至地方民之怨言,包括胥吏之手段、鄉紳之情狀,皆需囊括。
他們是齊齊看向說完話的吏部尚書,隨即是無比默契的又猛地轉向葉言!
他們是突然才捕捉到了這諫出觀風郎制度,其中一個在早朝中未曾明言,可卻至關重要的潛在功效!
朱元璋當時就以震撼的目光上下看著葉言,足足半響,他才忍不住說:“葉卿……你這觀風學習郎制,名義上是讓他們去地方追隨官吏學習實務,但這每月密封直送御前的筆記……”
胡惟庸此刻和幾個世家出身的臣子,臉上都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表情變化。
老朱應該也注意到了,但他卻猛地大笑:“呵呵,哈哈哈哈!好啊,你是說了好一個‘事無巨細,民之怨言,胥吏之手段,鄉紳之情狀’之言??!”
“你這哪里是僅僅讓他們去學?你這分明是借這些新科士子的眼,為朕又開了無數雙洞察地方的天眼!讓那些朕恨不得殺光的貪吏有了顧慮啊?!?/p>
這就是老朱看出的一點,也是葉言提起此事時,他內心很清楚的關鍵點。
他是很坦然的回應著:“陛下圣明,所謂洞若觀火。臣也確有此意,但這也并非主因。”
“于臣內心而言,此舉首要,仍在學與練。臣本意也是為了讓士子們更適合當官,而非沿用千年來空談取士做官之制。”
“然則,既派士子深入地方肌理,其所見所聞,自然是最鮮活,也是最未經粉飾的實情。此等情報,若因其為學習而輕棄,實乃暴殄天物。”
葉言說實話最初還真沒想那么多,但吏部尚書下意識補充的那句,瞬間也為他打開了思路。
不過朱元璋他們腦補的就是葉言什么都清楚,由此倒也沒講什么。
葉言也沒有結束這點的言論,他又繼續講:“而且,陛下,觀風郎無品無職,與地方無利害瓜葛,且年輕銳氣,未染官場積習,其視角往往也與久居其位的官員迥異?!?/p>
“他們所記,或許稚嫩,或許片面,卻常能發現一些被熟視無睹的積弊,或聽到一些被層層過濾掉的真實聲音……此筆記直達天聽,恰可成為陛下了解地方吏治民情,驗證各級官員奏報真偽的一個獨特且寶貴的補充渠道?!?/p>
“此乃觀風制之意外收獲,亦是其制度價值之延伸。”
嗯,葉言也不要臉,這夸制度就等于他自己,但朱元璋他們并不在乎這點,他們眼中葉言可是真厲害啊。
老朱都連連拍手。
“是啊!好!這真是好一個意外收獲,好一個價值延伸!”
朱元璋撫掌,臉上都露出極為滿意的神色。
“如此一來,這些觀風郎,既是為朝廷培養未來的實干之才,又成了朕埋在地方官身邊的暗樁!他們無職無權,反而不會引起地方官的過度防備,所能看到的,或許比御史欽差看到的更真!妙!實在是妙!”
胡惟庸在一旁也是冷靜后心中凜然,深深看了葉言一眼。
此子不僅是提出了培養人才的新法,更在不經意間,或者說早有預謀地,為陛下強化中央集權、監控地方吏治,提供了一個極其巧妙且成本低廉的工具!
更關鍵的是……
胡惟庸手心奇怪的冒出了冷汗,此子算的恐怕不是眼前這科舉新舊制度之爭,他這份心思,這份對帝王心術和統治需求的洞察,實在不容小覷啊。
結黨……
還能結嗎?
葉言沒空看系統對胡惟庸心情概述的關鍵詞,不然他要是看到這個‘緊張’的關鍵詞,他大概就要笑出來了。
自己其實真沒想那么多,但這一番作為反倒是好像針對了官場上的競爭,好像完全是為老朱這皇帝考慮?
徐達也是點頭道:“此法確是一舉多得。既煉了新人,又通了耳目。且因觀風郎本身地位超然,并無問責之權,地方官即便知曉其有密奏之能,也難以公開排斥或過度逢迎,分寸反而更好拿捏啊,陛下。”
朱元璋也越想越覺得此策精妙,甚至遠超其他的不悅。
而且他甚至覺得,今日這之前的種種顧慮都在此刻這重巨大利好面前,似乎也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又興奮地開始踱步,最終回頭掃來時,目光中只有興奮。
“是啊,很好啊,天德所說不假,如此一來,這觀風郎的考核,便不僅看其學到了多少,更要看其‘看’到了多少,‘想’到了多少!其筆記的價值,便是其才具與忠誠的最佳體現!”
這句話也是聽話聽音才能想明白的,老朱的意思就是,細想下,其實是完全無法避免觀風郎和地方官吏導師的勾結之事,但,這士子,這觀風郎若是效忠自己,這筆記的內容就不一般了呀,筆記甚至可以證明忠心!
總之。
他猛地停下,再度看向葉言:“葉卿,你還有何想法,干脆一并道來吧!”
此言一出,胡惟庸他們也就不會插嘴了,一個個只看葉言。
也就此,葉言此次諫言的觀風之事,他內心所想全盤托出。
葉言假意思索片刻,最終也在回應老朱最初提的問題。
“陛下擔憂,如何考核其成效?”
“嗯,臣之愚見,是半年后回京述職,考核就不應只看文章華美?!?/p>
“臣以為可由陛下親自主持,或由太子殿下及中書省、吏部、都察院重臣共同參與。”
“述職內容應包括:其一,陳述地方政務若干項之運作實情。其二,分析其所見之一兩項最為緊要之利弊。其三,基于所見,提出一二條具體且可行的改進設想或疑惑。”
“考核其實可以類比殿試,令其當面陳述觀風所得,并就其觀察的領域,提出切實可行的興利除弊之策?!?/p>
“策論不必鴻篇巨制,但要言之有物,根植于其親眼所見、親耳所聞?!?/p>
“屆時,孰優孰劣,何人真正深入民間、洞察實情,何人只是走馬觀花、敷衍了事的觀風,甚至被地方官糊弄,便可一目了然?!?/p>
“高下之分,也不應在文采,而在其實務之見識深淺?!?/p>
所以等于至此,葉言改革科舉這條線,到這一步后也才算成功,他走出了自己的一條改革大明科舉的路。
實務,唯實務方能判高低啊。
朱元璋聽完,都沉默了片刻,腦中飛速推演著葉言所說的每一個環節。
最關鍵的是,葉言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此次問策之成績,臣認為是高于科舉,甚至可以是陛下您作為其后續授官,乃至衡量科舉新政成效的重要依據,亦可供朝廷參考,以了解真實地方情弊的回答,最終為其安排到更合適的官位上?!?/p>
嚯!
這個道理其他人也聽明白了,這么看,似乎他們都覺得……過去的科舉好像真少了點東西,唯獨加上葉言這個諫言,仿佛才像是那么回事?
這樣選出來的官吏,能力不說驟然提升,但洪武的官員質量恐怕都會上升幾層。
兵部尚書的世家寶都在沉吟后,忍不住的贊同道:“此議頗新啊!如此一來,即便黃子澄文章錦繡,若所言盡是空論,也不得為官。”
“而張石頭就算文章文辭質樸,卻能切中要害,指出真問題,李魁,李魁那位學士主張改革科舉……實務,實務才是關鍵,這就是高下立判啊?!?/p>
他都佩服的拱手對葉言,對朱元璋。
“陛下,此也確能彰顯實務取士之真意!”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葉言此法,才確實將實務考核落到了實處,落到了那些世家,反對派都無法反駁的實處上。
這葉言,恐有謀國之能啊……
朱元璋都罕見的真正心生佩服,不過他這種佩服,關鍵還是看清了觀風制對他的利好太大,他也才想必須去做。
而且葉言也沒有說完。
“陛下,還有一點,臣必須要表達?!?/p>
“講!”
“最主要的的一點是,此法之推廣,此次張、黃二人,可謂試點?!?/p>
“若此法確能甄別人才、錘煉干吏,則臣斗膽諫未來或可考慮將觀風學習之制納入新科進士授官前之常制?!?/p>
圖窮匕見!
這才是圖窮匕見!
但朱元璋沒有生氣,他恨不得觀風現在就成呢。
所以他突然笑著反問道:“葉卿,你此法,此言也證明,你并非僅僅為了張石頭、黃子澄那場比試吧?”
葉言坦然道:“陛下明鑒。張、黃之比,恰為一契機。臣之愚見,此觀風郎之制,或可成為我大明未來新科進士及優秀舉子們,在正式授官前的一道必經之路!”
“讓其未掌印權就先知民情,未習官威就先懂民生……如此,或可從根源上,稍解陛下曾言的‘后生少年,難以措諸行事’之憂,也應了陛下最后一問?!?/p>
“呵!”
朱元璋極為大悅!
“葉卿你是真會說話,哼!所以這真是好一個必經之路!也是真正的為官必經之路!”朱元璋大笑著,笑聲在武英殿內都回蕩起來了,“朕先前也只想著如何選人,你卻想到了如何育人!妙極!如此一來,朕倒要看看,那些讀了死書的進士老爺們,是真金還是爛鐵,放到下面這爐灶里一煉便知!”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大批經過基層淬煉的干練之材涌現的景象。
“不過……”朱元璋笑容一斂,露出帝王的深沉,“此事牽扯甚廣,不可操之過急。貿然推行,必遭阻力?!?/p>
“朕看,就先從張石頭、黃子澄二人始。一來全了當日比試之約,二來,亦可借此看看此法究竟成效如何,還有哪些紕漏需要彌補?!?/p>
“陛下深謀遠慮,臣佩服,也該如此。”
葉言適時的送上贊同,他知道,能在朱元璋這里取得試點許可,已經是巨大的成功。
改革,尤其是官吏選拔制度的改革,從來都是慢工出細活,欲速則不達。
“嗯?!敝煸包c點頭,神色恢復平靜,但眼中的光芒卻顯示他內心遠未平靜,“朕也定下了他們要去的地點,但既要有所比較,一北一南……嗯,此番,也還差一事。”
“葉愛卿,你既然是提出此事的要人,你說,他們究竟是去往這些地方中的哪里,什么樣的地方適合,又要跟隨何人,何等樣子的官吏學習才會有結果呢?”
!
我擦,朱元璋你這都問我?
但瞬間!
葉言腦袋里出現了一個有點大膽的想法。
兩個人……
若都跟自己兩個分身的話……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