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的偏殿內。
朱元璋何其認真的和他的標兒說了他的看法,但他心里何嘗不是一直在思索葉言分身死前的那些話,那些罵他的話可以不在乎,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善話,他又怎么可能無動于衷?
他要的是這個天下穩固,他要的是他大明江山安穩。
“咱的戶籍制……哪里有問題啊?”
朱元璋像個石頭一樣坐在御案后面,此刻一旁的奏折他都沒心情,只是一直盯著眼前攤開的《大明黃冊》,目光一掃而去后,那一頁頁京城百姓的戶籍,那軍、匠、民、商……
何其刺眼?
“咱大明的根爛了?開什么玩笑!咱只要還活著,你說的那些咱不知道改?怎么可能!”
朱元璋突然一拍桌,但他確實不知道改啊。
因為當那日,他最愛的朱標,他大明帝國正統的第二位繼承人倒下的時候,這位皇帝的心思直接就變了。
戶籍制讓百姓有民怨?
那又如何!
咱的標兒都死了,咱大明的下一任只要能守住江山,只有能保住江山,百姓的事與我何干?
這才是真實的朱元璋!
同一時刻。
“爹!”
偏殿的門被人突然推開,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朱標是裹著一身寒氣沖進來,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朱元璋馬上抬頭看他一眼,這聲爹,朱標可是許久未叫了。
“哼,咱說咱要靜靜,標兒,你這般匆忙可是失了太子的風度。”
朱元璋是沉默幾秒后才開口,朱標也愣愣的看著這位是皇帝的父親。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朱標頭一次完全沒了太子的身份概念,而且一屁股,招呼都不打的坐到了朱元璋旁邊。
臉上還出現奇怪的笑意。
“爹,外面天冷,擠擠更暖和。”
老朱一愣,但他沒罵,反倒是內心有了許久未有的暖意,這才是當初在鄉下,他標兒剛出生時,那把他當農家的爹,那父子間該有的互動感覺。
“臭小子……”朱元璋內心的那種復雜,那帝王的派頭,恍惚間都消散了,“都多大人了,這般不知禮數?”
朱標也是撓著頭不說話,但就那般注視他這個父親,兩個人互相瞪眼了許久。
最終!
“……你是不是想說什么?”
朱元璋忍不住表態了,而且同時仿佛變了個人,抬手把炭盆往兒子那邊推了推,順手拿起旁邊小幾上一個烤得焦黃的芋頭,塞進朱標手里。
“臭小子,不管想說什么,諾,剛烤好的,捂捂手。”
“唉~,謝謝爹!”朱標笑嘻嘻的接過,不說烤手,那是當場就開始吃,目光也是感激的看著朱元璋。
看起來很和睦是嗎?
可實際上,朱標其實是思考到底該怎么說,他是想著葉言那般有意義的話語,也想著如今自己和父親,那實質性的君臣關系。
這話不好說!
這道理清晰的可怕,但今日若是直言,他這個爹未必能聽進去。
‘父皇他雖然也清楚戶籍制雖有問題,但也總說時間上,在這個大明初期的時候,他適用,他在未來還來得及改……’
但是真的來得及嗎?
朱標幻想過倘若他上位,他心里不希望朱元璋早死的,他至少也得十年,二十年后才上位。
但這戶籍制又讓百姓在這數年間有了多少怨氣呢?
這一點,這位歷史上充滿筆墨,生平名譽最好的封建太子,他已經想到了辦法。
也就那芋頭吃了一半的時候,朱標突然笑著開口道:“爹啊,今天呢,孩兒也知道你有多累,咱們今天沒必要像之前以君臣的關系聊天,是能不能就當回到了鳳陽的老家,那種秋天屋外下著雨,屋里頭就咱爺倆,是圍著火塘子在聊天,行嗎?就是說點父子間的閑話。”
朱元璋喉嚨都動了一下,但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視線卻看向另一旁,明顯溫熱的燉雞湯,以及偏殿另一角,那驅散了太監、宮女,自己仿佛忙碌著家事,在打掃偏殿衛生的女人身影。
朱標或許是內心急切,少見的甚至沒發覺這一點,但他看這父親默認了,他才松口氣。
是盡可能的在組織語言,是盡可能想讓他這個皇帝的爹,聽進去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哪怕那話或許慢慢會有點大逆不道?
總之!
“爹啊,你還記得不?”朱標咬了一口手中的芋頭,含糊不清的講:“咱老家村東頭,劉財主家那片桃林?春天開花的時候,粉紅粉紅的,風一吹,跟下雪似的。”
朱元璋眼神亮了起來,也拿起一個芋頭剝著:“咋不記得!你小子皮,非要去摘那最高的枝兒上的花,結果摔下來,把劉財主家新栽的小桃樹苗壓斷了好幾棵!”
他想起當時劉財主氣得跳腳,自己和妹子馬秀英賠著笑臉去說好話的場景,突然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你啊!當時可把你娘心疼壞了,抱著你都直掉眼淚,老子那會倒是覺得摔得好,皮小子就得摔打摔打!”
朱標一看他爹這樣,也跟著笑起來,臉上還少見的帶著少年般的狡黠。
“是嗎?爹您那會出征前還說呢!后來劉財主是堵著咱家門罵,說孩兒太鬧了,您當時扛著鋤頭就出去了,和他說什么樹苗錢老子賠!但你嚇著我婆娘兒子,老子這鋤頭認不認賬?哈哈哈,然后人家明明占著理,你非和人家蠻橫,再加上你當時馬上要打仗,那股血氣嚇得那老東西屁滾尿流就跑了啊!”
“哈哈哈!”朱元璋也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怎么不記得?不過你這小子是指責咱當年不講理啊?但那老摳門的!就是活該!他當初咱要錢打仗怎么都不給,老子那是給他松松筋骨!”
“但是你爹是真不講道理吧?”
“你再說一遍?”
“哈哈哈哈!”
這偏殿內今日一時間因為這久違父子間純粹的農家閑聊,那帶著泥土氣息的歡笑,氣氛都緩和了很多,完全不負之前議論分身死諫時的沖突,憤怒。
而這會,朱標陪著老朱講了好多好多過去的趣事,看著他父親那越來越開懷的樣子,心里也難得暖烘烘的。
但這種氣氛其實也只是暴風雨的前奏。
所以某一刻,朱標他慢慢嚼著芋頭,像是很隨意地接著說:“但是爹啊,說回劉財主的那片桃林,你知道后來怎樣了嗎?唉,那結的桃子可甜了,樉弟他偷了不少,劉財主那老東西摳門歸摳門,種桃倒真是把好手。”
“你說朱樉?哼,他當時真是給咱丟臉,村子里多少人罵他調皮?這小子年紀不大,氣度卻小的可憐,一個剛剛開蒙的孩童居然學會了罵人?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大本堂,在那些學士手下學的怎么樣?但我估計他還是不省心。”
朱樉這位歷史上名聲嘴臭的王爺之一,朱元璋這句話也是揭露了一點他形象啊,不過這不是重點。
他也只是說一嘴,轉頭看向朱標笑著點頭講:“但說起來,劉財主的桃確實好吃,是又大又甜。可惜后來……”
朱標一看朱元璋順著他,此刻也馬上接話,語氣雖然依舊輕松,但這話是有目的的。
“可惜后來有了戰事,而且就算沒戰事,那兩年雨水太多,連著幾年的澇,那片洼地存不住水,一部分的桃樹根都漚爛了。”
說到這里,朱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他的樉弟偷桃子,他也偷過,但這都是他眼前這位洪武大帝,沒事就去偷帶來的榜樣作用。
“爹啊,你說劉財主又摳,又舍不得花錢好好挖溝排水,就讓人在林子邊上壘了老高的土埂子想堵水,結果水是堵住了,可桃樹根在爛泥里悶著,不透氣,葉子都黃了,果子又小又澀。”
這話莫名讓朱元璋眼神微變,他是乞丐出身,你以為他沒學歷,沒文化對吧?
但朱元璋那是沒資格讀書,他當上皇帝后那書讀的簡直多到離譜,朱元璋的文化不說多厲害,但歷史記載這位皇帝批示的奏折從來沒出過問題。
朱標這話雖然還在聊當初,但朱元璋的腦子反應極為迅速,怎么感覺……在說今天的大明?
他死死盯著這個笑說此話的兒子,沒言語,朱標也仿佛沒在意他的變化,只是繼續在講他要說的內容。
“爹你當初其實也知道,你讓孩兒學種地,孩兒當時而已是和這摳門的劉財主說了,我當時是這樣講的,我說劉財主啊,這村里比你有錢可沒幾個,何必只堵呢?這法子治標不治本,你清楚嗎?”
朱標說到這里,表情也微妙了。
“恰好當時,那劉財主一聽就惱了,他非要和孩兒爭辯,他講桃樹何其之多,現在堵上是不想缺了今年的收成,他說要是治本就得把桃園子都換地方,也說那時候戰事太多,不能改啊,這是他吃飯的命根子,他就和孩兒辯論,講他過幾年就改,結果呢?結果……”
朱標話剛說到這,語氣中是真有點惋惜,因為這個人……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突然淡了淡,他接話道:“結果劉財主的兒子跟著咱打仗死了,他接受不了,沒兩年也去了,而且那片林子在你說那天后,后兩年收成越來越差,最后徹底就荒了,他二兒子狗屁不是,不跟著咱當兵,他連飯都吃不上!”
“那么好的莊家產,最后整的跟爛泥塘子似的,是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吧?”
“對啊,多可惜,這也是天災人禍,但孩兒時常就在想,若是爹你是那劉財主,你會怎么做呢?”
朱元璋已經聽出不對勁,但他捻著胡須思考了一陣。
“若是你爹我,咱是認為那地根兒上就不行,一個澇洼地啊,那存不住水還容易漚根。光壘土埂子堵水?屁用沒有!治標不治本!要我說,趁早挖深溝排出去,或者尋個新的田種才是正經的!劉財主那老小子,不懂種地,就會瞎折騰!”
朱元璋說話是帶著農人的強烈不屑,這整個封建王朝,也就他是真懂百姓的這點農家事。
“對!爹您說得太對了!”朱標也是猛地一拍大腿,但接下來的話是突然間圖窮匕見一般,“可他劉財主說是不懂種地,說是瞎折騰?孩兒卻不這樣認為,他呀就是不想改,哪怕一點點尋個新地方慢慢種植新苗,他二兒子不至于那幾年天天和孩兒要飯吃,那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也是說到這里,朱標那微妙的表情更微妙,那語氣也突然沒有那么正常,多少帶著點暗示。
“可是爹,地慌了也不要緊,你還記得嗎?后來他二兒子因為打仗打的水平差,加上他爹和爹你的關系,你讓他回鳳陽種地當農夫,可這小子明明知道孩兒當初和他爹整治這地的法子。”
朱標突然站起來了,臉上那點惋惜驟然變成了難以掩飾的失望與急切:“結果!結果這個家伙完全是那樣都沒記住,是既不堵水,也不聽孩兒的趕緊整改,而且這樣一看多可笑啊?”
“那會劉財主活的時候還和孩兒辯論這東西日后就改,現在是因為戰事不能動,但是呢?他劉財主知道改,可他死了,他兒子本就真的不懂農家的事,這地最后也沒改,這地最后就爛到家了啊!爹,你說……”
也是這一瞬間。
朱元璋不裝了!
猛地一拍桌!
“朱標!”
朱元璋臉上的緬懷過去的溫情,甚至是那點農家父親才有的柔情,瞬間被消失的干干凈凈!
他霍然站起,臉色鐵青,指著朱標,此刻的怒火完全不亞于分身直接的辱罵!
他今日被他的兒子教訓了?
“你給咱住口!”他指著朱標的鼻子,手指都在劇烈顫抖,“你繞了半天的彎子,烤著芋頭,說著桃樹,擠著火盆……你當咱還是當年地里刨食的老農嗎,聽不出你這彎彎繞繞的弦外之音?!”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極為激動,甚至破了音!
“什么劉財主的桃林澇洼地!什么漚爛的樹根!什么堵水不堵水!什么兒子不懂改!你他娘的說的是桃林嗎?!啊?!”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炭盆上!
桌子、通紅的炭火,還有那半碗溫熱的雞湯,全部飛射出去,湯汁潑灑下滿地狼藉!
“你指的就是這本黃冊!”
朱元璋猛地指向地上那本冊子,語氣非常之憤然!
“你這是拐著彎罵咱定的規矩是瞎折騰!罵咱這戶籍就是那道堵死活路的爛土埂子!罵咱只知道堵不知道疏,罵咱像那蠢透了的劉財主!心里知道要改,但時間不等人,是不是?!”
他一步跨過地上滾動的炭火,居然一把扯住朱標的衣領!
“你還敢說什么他兒子不懂改?朱標!你是罵咱這爹,這大明皇帝的決策吧?以后沒人能改不成?你不是活著嗎?你不懂咱嗎?再說你意思是咒咱老朱家以后的子嗣,都和劉財主那蠢透的二兒子一樣不懂他爹的意思?恩!”
“爹!”朱標看著這般憤怒的父親,卻完全沒有害怕,只是突然間恢復太子的樣子,拱手道,“無論父皇你今日如何憤怒,但兒臣確實是這個意思!”
“你!?”
朱元璋根本不給朱標再說的機會,一巴掌帶著狂風狠狠扇去。
他居然被他最老實,最懂他的兒子,突然間就進來開始指責他的戶籍制度。
憑什么?
朱元璋自認已經解釋的清清楚楚,這制度他必然會改,但現在不是時候,而且你朱標居然拿那種事暗喻大明的未來?爛透了?!
何其過分!
“畜生!”
“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么叫規矩!什么叫祖宗法度!!!”
朱元璋當場抄起木椅,拿起來就要暴揍朱標。
唯獨這一刻!
“重八!”
馬皇后忍不住開口了,也不能再裝作無事發生了。
這朱標的勸說,確實是有兩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