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門內大街,北風卷著哨音往人的領口里灌。
天色陰沉得像口扣下來的黑鍋,剛過晌午,街面上就沒多少行人了。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吱呀吱呀地往皇城方向挪。
車廂里沒生炭盆。
沈訣靠在軟墊上,身上裹著件沾了雪水還沒干透的狐裘。他閉著眼,呼吸聲很重,像是有要把鋸子在喉嚨里來回拉扯。
剛才在格物院那一通發作,耗空了他最后一點精氣神。
“義父,前頭就是棋盤街了。”
沈煉騎馬跟在車窗邊,聲音壓得很低,“進了大明門,這幫讀書人的事就算徹底捅到皇上跟前了。今晚這道折子怎么寫,您得拿個章程。”
車里沒動靜。
只有沈訣那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沈煉皺了皺眉,剛想再問。
嗖!
沈煉胯下的戰馬突然一聲慘嘶,前蹄猛地跪折,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街道兩側的屋脊上,七八道黑影如大鳥般撲下。
沒有廢話。
沒有叫陣。
這幾人手里拿的不是江湖上常見的刀劍,而是專門用來破甲的短柄手斧和峨眉刺。
“護駕!”
沈煉就地一滾,手中繡春刀出鞘,反手撩開一道寒光,將當先撲來的一名黑衣人攔腰斬斷。
鮮血潑在雪地上,熱氣騰騰。
這幫人根本不防守,完全是拿命在填。剩下的六個人分出四個死死纏住沈煉和周圍的番子,另外兩個身法極快,踩著倒地的馬尸,直撲馬車!
車廂的木板在峨眉刺面前脆弱得像紙。
咔嚓一聲爆響!
車頂被掀開了一個大洞。
一名身形瘦小的刺客從洞口鉆入,手中那一尺長的淬毒短劍,毒蛇吐信一般,直刺沈訣的心口。
沈訣睜開了眼。
他動不了。
那股子寒氣早就凍僵了他的四肢,再加上剛才劇烈咳嗽引發的氣血翻涌,此刻他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看著那點寒芒在瞳孔里迅速放大。
這就是那幫江南士紳的反擊?
還是說,是朝廷那些狗官的指使?
倒是比他在朝堂上那些只會打嘴炮的同黨利索多了。
沈訣甚至還有閑心想,這劍尖上也不知淬的什么毒,能不能讓自己死得痛快點。
當!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震得沈訣耳膜生疼。
那柄必殺的短劍,在離沈訣心口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纖細的手,握著那把剛才在格物院試槍時用的精鋼匕首,硬生生架住了這一擊。
柳如茵。
她不知何時從車轅下翻了上來,半個身子探進破碎的車頂,整個人擋在沈訣身前。
刺客顯然沒料到車里還藏著一個高手,愣神的功夫,柳如茵手里的匕首已經順著對方的劍鋒滑了下去。
噗嗤!
匕首沒入咽喉。
刺客瞪大了眼,身子軟綿綿地癱倒在車頂上,腥熱的血順著窟窿滴下來,正落在沈訣慘白的臉頰上。
“還有一個!”
沈訣突然出聲,嗓子啞得厲害。
車尾的木板轟然炸裂。
最后一名刺客從后面破壁而入,手里的長劍裹挾著勁風,直取沈訣后心!
這個角度,柳如茵根本來不及回防。
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頭都沒回,直接向后仰倒,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一劍。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悸。
柳如茵悶哼一聲,身子劇烈一顫。
借著這一劍刺入肩膀卡住骨頭的瞬間,她反手扣住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腕骨碎裂。
刺客慘叫出聲,還沒來及撒手,柳如茵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已經送進了他的心窩。
兩人糾纏著倒在沈訣身上。
車廂里一片死寂。
外面的打斗聲也停了。
沈煉渾身是血地沖過來,一把扯開車簾。
“義父!”
車廂里亂成一團。
兩具尸體橫陳,柳如茵壓在沈訣身上,左肩上還插著那柄斷劍,血把半邊身子都染透了。
沈訣躺在軟墊里,臉上全是別人的血。
他沒受傷。
但他那張臉,此刻卻比死人還要難看。
那雙平日里陰鷙狠厲的眼睛,此刻有些渙散,胸膛像是風箱一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音的嘶鳴。
“咳……咳咳咳!”
沈訣猛地推開身上的尸體,整個人蜷縮起來,撕心裂肺地咳著。
一口接一口的血塊從他嘴里涌出來,把他那件狐裘染得更紅。
“回……回司禮監!”
柳如茵咬著牙,把肩膀上的斷劍拔了出來,帶出一蓬血雨。她顧不上疼,一把按住沈訣亂顫的手,“別去宮里!回東廠!”
沈煉慌了神,看著沈訣那副樣子,手都在抖:“太醫!得傳太醫!”
“不想他死就閉嘴!”
柳如茵厲喝一聲,隨手撕下衣擺勒住傷口,“沒傷著他,是舊疾犯了!快走!”
馬車雖然破了,但還能動。
沈煉一鞭子抽在備用馬匹上,馬車瘋了一樣朝東廠狂奔。
車廂里漏風。
柳如茵把那些破爛的軟墊全堆在沈訣身上,又把自己那件還沒濕透的外袍脫下來給他蓋上。
沈訣在發抖。
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讓他牙關不停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冷……”
他迷迷糊糊地念叨著,手無意識地在空中亂抓。
柳如茵一把抓住他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懷里。
“抓緊了。”
她看著沈訣那張灰敗的臉,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剛才那一劍刺過來的時候,這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可現在,這點寒風就要了他的命。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茶碗“啪”地一聲捏碎了。
滾燙的茶水淋了一手,老皇帝卻渾然不覺,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天幕上那輛狂奔的馬車。
“這幫雜碎!那是咱大明的頂梁柱啊!”
朱元璋從龍椅上跳下來,在殿里來回暴走,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刺殺當朝官員?這是要造反!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那小子不能死!”
朱元璋猛地停住腳,指著天幕里的沈訣,手指都在哆嗦,“他要是死了,這攤子爛事誰來收?朱由檢那個廢物嗎?還是那幫只會窩里橫的讀書人?”
徐達站在一旁,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
徐達指了指畫面里沈訣那不正常的潮紅臉色,“他那身子骨,本來就是強弩之末。這一驚一乍,再加上寒氣入體,怕是……懸了!”
“懸個屁!”
朱元璋爆了句粗口,“這小子命硬著呢!連那幫文官的筆桿子都沒戳死他,這就想讓他死?沒門!”
他轉頭看向馬皇后,語氣里竟然帶了一絲少見的慌亂。
“妹子,你給看看,這女娃娃能救活他不?這女娃娃身手好,又護著他,應該能行吧?”
馬皇后嘆了口氣,拿帕子給朱元璋擦手上的茶漬。
“重八,你這是怕了?”
“咱怕什么?咱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朱元璋梗著脖子,眼角卻往天幕上瞟,“咱就是覺得……這大明好不容易出了個能干事的狠人,要是就這么折了,太可惜。”
“是可惜。”
馬皇后看著畫面里柳如茵那一臉的焦急,輕聲說,“這孩子,是真把命交出去了。”
……
司禮監,值房。
門被踹開,一股冷風卷著雪花撲進來。
沈煉背著沈訣沖進里屋,把人往暖榻上一放,轉身就要去喊人。
“都滾出去!”
柳如茵跟進來,反手關上門,插上門栓。
“把炭盆都搬進來!燒旺點!”她隔著門沖外面喊,“誰也不許進來!哪怕是皇上來了也給我攔在外面!”
屋里很快熱了起來。
沈訣躺在榻上,人已經燒迷糊了。
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嘴里卻還在喊冷。
柳如茵顧不上自己肩膀上的傷,伸手去解沈訣的扣子。
衣服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脫不下來。
“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