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山門……”
楊天行眸光微動,心中有些許詫異。
他此前見那軍伍中人,只道這女冠當(dāng)為中原昆吾出身的朝廷玄官,不料卻是看差了些。
“如此說來,她當(dāng)是師承玉虛子……”
眼前煙波浩渺,楊天行心頭浮現(xiàn)些許往事、三兩舊人,一時恍然。
浮光掠影猶在眼前,太康五十三年,楊天行記得自己時年十七。
那一年發(fā)生了諸多大事,其時恰逢天狼境內(nèi)積年大荒,是年秋,望舒氏出王庭金帳,傾舉族之力南下連叩七關(guān),直抵云州城下。
自己當(dāng)時意氣風(fēng)發(fā),隨父兄馳騁北疆,陷陣力斬天狼七兇,大挫其鋒,王庭氣焰由盛而衰,卻猶不肯退,散而為“草谷隊”。
其后月余,北寒、遼東兩道烽煙四起,十室九空,人馬牛羊盡為天狼人所劫掠,萬頃良田付之一炬,大乾舉國皆哀。
先帝震怒,敕令昭告天下,言楊門七子“少年英豪,千古無二”,親封“冠軍侯”以嘉其勇,同時頒布軍令“殺敵累功”,諸將士無不用命,爭相奪首。
同年冬月,北幽王親命鎮(zhèn)北大將軍王龍城于薊州城外以“狼首”筑京觀,天狼殘部聞之嘯聚,終不敵三千玄甲騎,拋下狼尸萬余,倉皇潰散。
楊天行記得,當(dāng)時他正在幽州城外清剿一支小規(guī)模的草谷隊。
恰逢望舒氏敗走幽云古道,欲返回王庭,帝連下十三道急令,遍傳諸軍,命眾將士出關(guān)追剿。
“可惜……”
思緒有些飄遠(yuǎn),可哪怕今日早已脫了軍伍,楊天行還時而惋惜。
當(dāng)時他得令已遲,偏生正值年少氣盛,翻身上馬獨出幽云,一弓一劍千里奔襲,結(jié)果險些葬身關(guān)外,可他并非惋惜自己少年沖動。
楊天行無聲一笑,眼前水面煙波青白,仿佛當(dāng)年風(fēng)雪漫過草原。
北地寒風(fēng)依稀割面,眼前,鵝毛大雪壓不住草原上血梅朵朵。
耳畔驟聞人馬嘶聲,恍惚有少年馬踏飛雪,帶起身后萬狼奔突,齊聲嘯月,那是天狼在祭奠望舒氏的王血。
“若非那一箭……”
楊天行眸光輕垂,青白瘴霧翻涌,隱約勾勒出一著狼裘大氅的彎弓女子輪廓。
楊天行當(dāng)時千里追蹤,不斷擾襲,最終落入圈套,拼死之下,竟于馬上生擒望舒氏嫡子破軍而出。
可惜就在將要走脫之際,倏忽一箭西來,卷動兩百步風(fēng)雪長龍,取的卻不是楊天行周身命門,反一箭透心,將那質(zhì)子射死。
楊天行不知曉她是誰,也未曾看清她的面容,但他實難忘記重重風(fēng)雪中一回眸,那中軍帳前狼氅搭弓的身影。
往事如云煙,思緒漸漸斂回,楊天行啞然失笑。
他本道自己如今已然不在意這些凡塵過往,可方才不過驟聞“玉清山門”,思緒便奔涌不休,看來修行還遠(yuǎn)未到家。
楊天行并非無由感慨。
那一年冬,他當(dāng)自己是無功而返,大乾上下卻皆震駭于他“馬踏飛雪,劍染王血”的勇悍,少年冠軍侯之名響徹天下。
當(dāng)時郎君恰少年,怒馬鮮衣,楊天行回返金陵,萬人空巷來迎。
在萬眾贊頌聲中,他踏入楊國公府。
“七郎,快來見過玉虛子道長。”
奶奶肅容猶在眼前,她話音沉凝。
其時爺爺已故,府中早些年便由奶奶當(dāng)家操持。
楊天行回到府中,不待拿北地趣事哄得奶奶歡心,便這般毫無征兆被喚去與那名老道士見禮。
那老道須發(fā)皆白,面容也顯枯槁,一身素衣毫無花哨,就仿佛鄉(xiāng)間一書匠。
楊天行早有奇遇得了“天書”,可惜當(dāng)年未參透,不通道法。
那時只覺這老頭平平無奇,不像那些說書人口中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遂把注意力落到藏在他身后那名女孩身上。
她看著安靜乖巧,道袍卻梳雙丫髻,面容稚嫩似還未及笈,只一雙烏溜溜眼眸圓如杏子,讓楊天行印入腦海,此后卻每每避之不及。
“這是清漣,七郎你過來叫聲嫂嫂。”
奶奶笑音入耳,楊天行曾后悔當(dāng)時多嘴一問,被逼著叫小自己三、四歲的女孩為嫂嫂。
“玉虛子……”
往事不堪回首,楊天行眸光漸冷。
那一歲末,先帝馭龍賓天,楊天行遠(yuǎn)在金陵陪奶奶過了一個安穩(wěn)寒冬。
次年春,北邊再度傳來烽火,那些天狼人餓紅了眼,更加分散小股擾邊。
楊天行啟程北上,本當(dāng)是又一年沙場點兵的戎馬生涯,不料此一行意外陡生。
道中,他于當(dāng)年孤崖洞悟道,陡遭偷襲卻因禍得福,“天書”中所封神火外溢,神通道法皆自入心,但也由此真元流散,一瞎三載,直到……
天啟三年七月十一,楊門九將,一日盡歿于邊疆。
同月末,楊天行神通大成,破圣境,眼復(fù)明,可這一切欣悅又怎抵得上金陵發(fā)喪,眼前九口黑棺的悲慟?!
“這世道,哪有這般多巧事……”
楊天行低聲喃喃,他如今修道日久,早明白道法無情,所謂機緣巧合,福緣天降,說不得便是有人暗中操弄,提前收取了代價。
以他此時眼光再回看往昔,怎能不感慨當(dāng)初稚嫩。
楊天行深知此世天道蒙昧,靈機混沌,幾乎近修行末世,他一身修為有多少機緣在內(nèi)他最清楚不過。
可那素心不過玉清一門徒,便能以與他相近的年紀(jì)同樣道武雙修,離武圣只差一步,道法堪破神海一線,只比他略遜一籌。
管中窺豹,徒兒尚且如此,玉虛子其人又怎會真如表面那般平平無奇。
其修為楊天行如今眼界雖還無法論斷,但他確信,其至少是神海洞開,入了內(nèi)景虛天的境界。
真正的修行境界世間已少有人知,所謂內(nèi)景虛天境,在世人眼中,還有另一個稱呼,是為“陸地神仙”。
“天下道門三山,龍虎、終南皆落凡塵,唯玉清號稱仙山……”
楊天行一字一句,漸把事情脈絡(luò)厘清,心中無由又生出諸般疑竇。
陸地神仙之境楊天行如今只差一線圓滿肉身便可踏入,他深知那是何等樣的境界,放到如今世道說是紅塵真仙絲毫不為過。
那玉虛子此等人物,怎會無有由來,親自下山送徒兒來楊國公府討什么姻緣,還偏生那般巧,就在自己回金陵同一日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