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行目光微凝,馬背輕晃之間,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城門口那隊車馬。
“倒是巧了……”他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卻未多言。
隊伍中其他人顯然未曾注意到他這些微異樣情緒,隨著距離拉近,城門輪廓逐漸清晰。
先前人馬已入城不見,城門口,只余零星行人正自接受盤問,挨個等著入城。
“總算熬到了鎮江,還得感謝靖海王爺早早平了東海,不然該趕上宵禁了……”
李鶴軒精神振奮,念叨著策馬向前,旋即揚聲吩咐,“都打起精神,莫在這節骨眼上掉鏈子?!?/p>
他那聲音頗大,直傳到隊伍中央來。
宋書晴先前便隱約聽到動靜,這時探出頭來,歡喜問道:“七郎,可是到了?”
說罷他不等楊天行回話便往前張望,果然見得城墻巍峨,一時喜色更濃,立馬放下簾子吩咐車中侍女收拾去了。
楊天行少有見她這般心急火燎的模樣,好笑之余也頗感欣慰——
他如今諸般努力,不正是欲為家人求來這一份能夠隨性而為的心安?
不多時,車隊行至城門樓前停下,楊天行仰頭上望。
兩側點起的燈火隱隱映照出“望海門”三字,門樓顯得寬厚沉穩,卻隱約有些破敗之感,大門前不多的兵卒守衛,不時悄悄打著哈欠。
楊天行收回目光,心知東海承平太久,這些兵士恐怕早已忘了如何拔劍,更不知血是什么滋味。
福伯早已去了隊伍前方,和李鶴軒一同接觸打點,應付盤問,不多時,兩家車隊便被放行。
“快快快,都給老爺我快些進城!”李鶴軒驅馬回返,一路吆喝著催促。
楊平瀚也來到隊伍中間,湊到楊天行身邊小聲道:“七哥,咱們要不要快些?讓這李家人馬一搶先,咱可不好找地落腳……”
楊天行瞧了眼前方,李鶴軒催促下李家那三四十余人馬帶著拉貨的車子,果然已與楊家這小股人馬脫節。
“不急,”他淡淡一笑,手中韁繩反而收緊,“讓他們先走便是?!?/p>
楊平瀚雖大大咧咧,但也不傻。
他略一琢磨,聽出楊天行似是另有安排,當下也放下心來,就跟著楊天行一塊騎馬慢行。
很快,兩家人馬盡都過了城門樓,腳下便是一條寬闊街道延伸向前。
青石板路兩旁燈籠高掛,酒肆茶樓偶爾傳出一兩聲喧鬧,頗有些夜市喧囂的意思。
“楊公子。”
李鶴軒獨自驅馬回返,人還未至,便笑著呼喊。
“此番多蒙照顧,我李家才能安然至此。”
他勒住韁繩,略一拱手,善意提醒道,“鎮江雖是重鎮,但丹徒縣這塊兒靠近渡口,向來事繁人雜,天師雖有神通,但畢竟攜有家眷,還請多加小心。”
見這李胖子收起那番虛假熱絡的嘴臉,楊天行難得沖他一笑,點頭道:“多謝李家主提醒,我自會留心?!?/p>
“哈哈,倒是老夫多言……”
李鶴軒跟著一笑,旋即作別道,“我李家此番準備暫歇數日,交接些貨物后,還要設法聯系赤鯨幫幫忙渡江?!?/p>
他話語一頓,眼珠微轉,試探道:“等揚州事了,不知可否再約楊公子一敘,抑或,結伴回程?”
楊天行耳際微動,忽而莫名輕笑,淡淡道:“不必了,若有緣,自會再見,李家主請吧。”
李鶴軒見狀,暗嘆一聲,只得拱手一禮,轉身準備招呼李家子弟去找地方落腳。
卻在這時,前方街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駕!駕——!”
“讓讓,都讓讓,赤鯨幫辦事,那人,莫要擋道!駕!”
呼喝聲伴隨著馬蹄炸響,楊李二家車隊連帶附近行人進皆下意識停步,紛紛轉頭。
李鶴軒方才驅馬轉過頭,聞聽“赤鯨幫”三字面色一變,他急忙一提馬僵,沖自家隊伍呼喝道:“快,快些讓路,莫擋道!”
楊天行眉梢一挑,依舊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往前行去,也并未讓車馬隊停下。
“七哥,情況好像不對,”楊平瀚一緊韁繩,伸長脖子張望,旋即轉頭凝聲道,“七哥你快瞧,那些人過來了……”
兩句話間,前方一陣人馬騷亂,李家人匆匆避讓,周圍行人也各自靠邊,讓出大路通道。
接連近二十騎魚貫而出,個個提刀佩劍,玄青勁裝胸口繡著赤紅水紋,江湖人的凌厲氣勢四溢,領頭一個身長八尺的大漢,更是尤為醒目。
“赤鯨幫的人!那是程幫主?還有紅綃娘子?!”
青衣公子小聲念叨,視線盯著馬隊中一抹紅綾挪不開眼。
“這是要做甚?大黑天的,江上還有人趕著找死不成?”蓑衣客懷抱彎刀,斗笠下眸光帶起疑惑。
“不像,怕是要迎貴客了!嘖,連幫主都親自出馬……”
麻衣老叟躬著腰,眼底有精光流轉,旋即好奇看向路當中唯一還擋著道的楊天行一行人。
那伙縱馬馳街的強人顯然也瞧見楊國公府這一行近二十人的小規模車隊,為首那大漢遠遠便眼前一亮,剎那把手中韁繩勒死。
“唏律律律——!”
棗紅大馬吃痛,嘶鳴間整個身子原地急停,前踢高高踢起,那大漢卻是穩穩夾住馬腹,口中高聲朗笑。
“哈哈哈,赤鯨幫程江海,特率眾前來恭迎楊天師駕臨……”
話音響起同時,他已翻身下馬,兩步來到楊天行烏騅馬前,雙手重重抱拳:“程某來遲一步,未能出城遠迎,還請,天師恕罪!”
他話音洪亮,目光灼灼,直直盯向楊天行的臉。
楊天行輕收馬僵,讓烏騅馬停下,俯瞰身前這比符將也矮不了多少的魁偉壯漢。
入眼是面如刀削的冷硬輪廓,如墨烏眉張揚,肩寬闊背,肌肉虬結如磐石,此刻即使仰頭請罪,也不顯得氣弱。
“無妨,” 楊天行面色平靜,語帶幾分玩味,“程幫主,氣魄不小?!?/p>
程江海笑容不變,只當楊天行在夸獎,安安心心受下,正要開口,卻聽身后風聲。
倏忽間,楊天行抬眸,便見程江海身后一抹赤火在夜風中燒灼,正自下馬而來。
紅衣女子翻身利落,烏黑發絲被紅綾束起,整個人灑脫間莫名帶著些躁意,只遠遠看著她搖步,便令人心癢難耐。
“赤鯨幫,程江月……”
她亦學著兄長抱拳,仰頭間,笑意盈盈,“見過,楊七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