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靈巧一躍,落至楊天行身前石桌。
它歪著頭眨眼,身子隱現顫抖,脊背毛發倒豎,喉間“呼嗤”嗚咽,似在威脅,又似在祈求護佑。
宋書晴剛好從房中出來,瞧見這一幕,不由驚喜上前。
“哪里來的貓?真漂亮……”她輕手輕腳,試探伸出手,“咪咪,過來這邊?!?/p>
那黑貓很有靈性,竟也不躲,反而逐漸放松下來,親昵地去蹭宋書晴手掌,發出“喵嗚”的叫喚。
宋書晴眸光大亮,將它抱入懷中仔細打量。
“七郎你快看,”她似發現寶藏,湊到楊天行莫面前,語帶驚喜,“居然還是只‘四時好’,呀——咯咯,好癢……”
宋書晴正自驚嘆這黑貓渾身上下無一絲雜色,掌心卻不經意被溫熱帶著柔軟倒刺的舌尖舔舐,被逗得嬌笑連連。
楊天行也不去說她,跟著微笑點頭,開口道:“若是喜歡,帶回去養著便是?!?/p>
宋書晴心動不已,可猶豫半晌,還是有些不舍的將黑貓放下,嘆息道:“算了罷?!?/p>
“怎么?是不喜歡?”楊天行眉梢一挑,隨意點評,“這只貓該是長久待在觀中,確實通了幾分靈性?!?/p>
見楊天行都這樣評價,宋書晴心中愈發歡喜,可卻還是搖了搖頭,堅定道:“不,還是不要了。”
“唉,”她嘆了口氣,解釋帶著惋惜,“七郎你不知道,去歲你幫我捉來那只靈狐,我都快養出病來了……”
宋書晴臉色泛紅,語氣頗有些自責意味在內,既是憐惜靈狐,更為自己如此虧待楊天行贈的禮物而心揪。
楊天行沒料到會是這個原因。
他只一思索便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表情有三分古怪,玩味道:“它那不是病,就是貧血,你多給它補補就好了?!?/p>
宋書晴一怔,腦中靈光一閃,忽而急眼,湊近了質問:“七郎你,你是不是又取它的血去煉藥了?”
她想起此前第一次楊天行當著她的面取血煉藥后那靈狐的狀態,終于明悟過來明明自己悉心照料怎么還會時不時“生病”一場。
楊天行含笑點頭,臉色無比坦然,卻不去解釋什么。
宋書晴氣得銀牙暗咬,可她心思靈慧,知曉楊天行取那靈狐血煉的藥多半便是摻進她日常食補中用了,更無法責怪。
“哼……”
她放不下心疼,氣鼓鼓哼了一聲,抱起黑貓轉身進了屋子,自個兒生悶氣去了。
福伯看得直搖頭,心說這宋小姐離了少爺也是能獨當一面縱橫商場的人物,怎么在少爺面前跟個小姑娘一樣性子難定。
“少爺,您看今晚……”他想了想,有些拿不準今晚是否還要留宿此間。
“無妨,安心住著便是。”
楊天行收回視線,隨手從石桌上捻起一片鵝黃軟布,仿佛誰的衣角,其上染著殷紅。
眼下院中只有侍女掌中孤燈照明,是以此前其余人都沒瞧見這被黑貓銜來的衣角殘片。
眼下隨著楊天行動作,楊平瀚驚疑上前,好奇道:“七哥,這是啥?”
他看出那是血跡,卻認不出這特質的絲絹布料。
福伯也看到這小小布片,他眸中閃過回憶神色,忽而眼神一凝,沉聲道:“這像是……李家那位小姐身上的布料?!?/p>
他話音開頭還帶著幾分推測遲疑,等話音落定,卻已是篤定。
楊天行點點頭,平靜道:“當是如此。”
楊平瀚一愣,想起晚間護身宋書晴過來時驚鴻一瞥的那個很是有些活潑的李家小姐,一時驚道:“這這這,李小姐的衣角怎么會在這里?還有血?!”
他這一驚一乍的呼喊動靜太大,剛剛進屋的宋書晴等人都聽見了,一時著急忙慌小跑了出來,著急問道:“七郎,怎么了?!”
楊天行冷眼掃了楊平瀚一眼,無奈道:“安心,她應當無事。”
見宋書晴還想開口,他呵呵一笑,揮袖起身將她打斷。
“福伯,書晴,”他叫出二人名字,轉身向月洞門外走去,“你們安心歇著,我出去,見見故人?!?/p>
留下半句沒頭沒尾的話,楊天行似緩實快,身影幾個呼吸就沒入夜幕中,沒了蹤影。
福伯和宋書晴一臉莫名其妙,卻深知楊天行行事幾乎無有出錯,倒也沒有太過擔心。
“宋小姐,客房已經收拾好了,您先歇著罷?!?/p>
福伯收斂心神,讓宋書晴先去休息。
宋書晴看著石桌上那小片鵝黃衣角,心中想起李詩瑤俏麗容顏,無聲一嘆,點頭招呼侍女,一齊進了屋子。
院中,再無燈火,只余漆黑一片,夜風低吟,好似幽魂嗚咽。
…………
盞茶時間前,丹霞觀外。
山道狹隘,暮色深濃,隱隱約約間,似有個人影,正自摸黑獨行。
啪嗒、啪嗒——
夜深露重,泥地更顯濕滑黏膩,來人每一腳抬起落下,都帶出清脆聲響,直至站到丹霞觀門外三丈,才駐足停留不動。
倏忽間,陰涼的風驟起,卷起山間枯葉,飄蕩至這位新客眼前。
他伸出手,二指將其捻起,放在鼻尖嗅聞。
下一刻,猩紅的光亮起,那是他眉心一點朱砂,殷紅如血。
隱約的血腥味彌散,不知是來源于這風中,還是他眉心朱砂。
“無量壽福……”張靈澈睜開眼,口稱無量,接著嘆氣聲長,“貧道終究是,晚來一步?!?/p>
他似乎有些心緒難平,連忙口誦《心印經》。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谢秀便保描泌ぺぁ?/p>
清朗念誦聲隨陰風飄散,他眉心紅光漸至暗淡,道士怒容不見,連帶頭頂紫金蓮花冠,也重新隱入夜色。
似是他這聲音驚動了誰,前方道觀之內,隱約有腳步聲傳來。
踏踏踏踏……
細碎腳步聲密集,由遠及近,輕聲卻自錯落,仿佛二人同行,竟相逐走。
片刻后,腳步聲戛然而止,旋即,道觀門“嘎吱”一聲緩緩開出一條縫隙,擠出兩顆小小頭顱,卻是清風明月二道童。
張靈澈停下誦經,冷眼看向這粉雕玉琢的兩個孩童,眸光隱現殺機。
兩小童卻似毫無所覺,又或許這殺機本不是對著他二人而起。
明月掌著燈,不敢上前,清風稍年長些,小跑至臺階下站定。
“上師慈悲,”他學著大人模樣稽首,埋頭邀請,語調如死水無波,“請隨我等入觀,師父已在殿中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