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百年前,中洲有著一位元嬰魂道大修士,其已經舍去肉身凡胎,憑借強大的魂道道痕,將氣海留存于魂魄當中,并且再造自身。
其形為縹緲黑發修士,身周一直有著黑色火焰環繞。
外人皆稱其為業火血毗羅剎。
業火羅剎原本是一座寺廟里的小沙彌,因為機緣巧合,接觸到一本魂道功法,需要以生魂為食,能快速積累魂道道痕。
于是小沙彌殺害同僚,寺廟也因此毀于一旦。
因其人殺戮太多,所死生靈的魂魄自帶怨氣,又被他煉化成業火,乃是一種強力的對敵手段。
被業火灼燒上的修士往往痛苦不堪,又無法澆滅其火,只因此火是直接灼燒在魂魄之上。
業火羅剎在中洲作威作福許多年,雖然樹敵其多,但因為魂道修士的特殊性,也讓他拉攏到一批所謂的道友,倒也相安無事。
在他修為達到元嬰巔峰時期,想要晉升化神的時候,有一個人找上了門。
其告訴業火羅剎,晉升化神乃是叩問道門本質,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其中,不止一身修為都要歸還給道門,甚至就連茍活的機會都沒有,乃九死一生的局面。
如要晉升化神,當要做好萬全之策,而此人正好知道一門身外化身法,乃是從傀儡道上得來的靈感,只有魂道修士才能體現其精髓。
借用身外化身推演晉升之法,更加安全。
業火羅剎思索良久之后,覺得此法甚妙,于是接受此人提議。
于是業火羅剎消失了三年,對外則是稱為閉關。
可等業火羅剎再出現時,已經完全換了一個樣子。
不僅長出一張猙獰鬼臉,更是有著六條手臂,每條手臂上持有不同的法寶,身周的業火燃燒得更加旺盛。
雖然作為沒有肉體的魂道修士,想要改變外形并不是什么難事,但這副外觀著實有些改變太大。
有一些業火羅剎的道友想要詢問其原因,卻是吃了一個閉門羹。
又過了一段時間,業火羅剎身邊突然多出幾個誓死追隨的手下,不僅一個個修為戰力遠勝同境修士,并且道門還不相同。
這在一般的勢力當中都是不為多見的。
畢竟大家抱團取暖,便是因為道門的特殊性。
越是相同道門的修士聚在一起,便更是越能快速積累道痕。
甚至還能在一起鉆研道門法術,完善道統。
可業火羅剎一個魂道修士,哪來本事收集這么多不同道門的手下?
有人想要打探其原因,覺得業火羅剎肯定是得到什么上古修士的道統傳承。
結果一打探,卻是把命給探丟了。
不過這也讓其他人得知業火羅剎的一部分實力。
化神修士。
這個跨入道門不過百年的修士,居然已經化神了?!
這下子,引出更多勢力對其的興趣,中洲強者無數,便有大修士強行找到了業火羅剎。
只不過在看清業火羅剎本身的情況之后,大修士們知曉其真實原因,隨即不感興趣的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這讓其他修士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大修士們也沒解釋。
而熟悉業火羅剎的人只當是其晉升化神之后,性格變得有些古怪。
可當時車夫正好在中洲辦事,也去湊了下熱鬧。
他太清楚業火羅剎的情況了。
一個人身上有著兩個道門。
魂道修為停滯在化神期,騙道修為卻依舊還在元嬰期,如此古怪的現象,卻是出現在同一人身上。
業火羅剎,著了道。
至于跟隨在業火羅剎身邊的幾個手下,道門不同,修為卻是清一色的金丹期,倒也少見。
車夫隨便看了幾個人,便也知曉幾人的具體情況。
被人用魂道外加騙道的手段給徹底控制,記憶動了手腳,甚至就連修為說不定都帶著幾分虛假。
車夫對騙道這個道門不是很喜歡,更何況中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對于這場熱鬧,只是淺嘗即止。
完成中洲的事后,車夫帶著一身傷回到東域,卻是發現東域里出現一些奇怪的石像。
一些修士孜孜不倦地相信著石像里傳遞的信息,并且開始煉化同門,甚至殘殺修士。
這讓車夫很生氣,老子只是出門打個野,怎么回來家都被偷了。
他一路追查,發現在東域散布石像的人正是業火羅剎。
車夫氣笑了,上去就是一巴掌,業火羅剎被打的個半死,要不是魂道修士也擅逃跑,說不定這個傳奇修士就此隕落在東域。
從那之后,業火羅剎便再也不敢前往東域。
可東域的修士實力最弱,更適合騙道修士大行其中,他按捺不住,于是派出自己的手下前往東域暗中散布石像。
車夫知道這件事,但他實在沒空去管這些小修士,于是也找了一些幫手去處理這些石像。
可這石像就如同狗皮膏藥一樣,黏在東域,撕下來可以,但還是會殘留一些痕跡。
車夫也打死幾個屬于業火羅剎的手下,可他們都深信自己的大人是帶領自己踏入修行路的大好人,為此甘愿獻出生命。
有時候車夫都覺得這騙道真該死絕。
直到這一次,碰到業火羅剎的手下,他沒有選擇跟往常一樣是一巴掌拍死,而是將其抓了起來。
……
聽完趙如云的話之后,巳蛇沉默在原地,久久沒有言語。
陳言在一旁不停的休息恢復法力,同時聽著這些。
騙道修士指的就是六臂蓮魔吧。
對方居然在元嬰時就強占了一個魂道大修士的身軀?
額,也不是身軀,魂軀。
并且還發展出一堆狂熱信徒,雖然現在看來這些人都是被篡改記憶的,但這也是本事。
難怪王泉這么難殺,人都差不多死完了,居然還能騙一塊石頭當作自己,甚至還借此轉移記憶到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活傀身上。
騙道這個道門,真是詭異啊……
那這么說來,眼前的巳蛇,也不應該是巳蛇,只是被記憶篡改的某個可憐修士。
甚至連修為都不一定是真的。
騙道修士還能憑空創造修為?
難怪狐仙說其他的元嬰修士自己也許打不過,但眼前這個不一定……
陳言心中幽幽想著,暗自警惕以后要離騙道修士遠一點。
山谷里的炎熱開始逐漸降低,流動的巖漿凝固變成黑色的固體。
站在原地的巳蛇沉默許久,表情依舊冷淡:“這只是你們的一面之詞?!?/p>
趙如云笑道:“是不是一面之詞,你自己應該知道,你就不好奇為什么你們這幾個人身上總是能引來你們大人的注視嗎?是不是也發現自從來到這片山谷之后,你們大人聯絡你的手段也不見了?”
她背著手走了兩步,淡淡道:“車夫說了,騙別人簡單,騙自己最難,能騙自己的人往往是經歷常人不能經歷的痛苦,這才選擇欺騙自我?!?/p>
她看著巳蛇那開始有些變化的臉色,緩緩道:“那么你,是哪種呢?是為了追求力量才選擇欺騙自我?還是因為其他的什么原因……”
巳蛇略帶迷茫的搖頭道:“我不知道……”
他捂住了腦袋,聲音帶著一絲痛苦:“是大人發現了我,并且傳授給我了一半的道統,他說他只有這一半,剩下一半需要我自己完善,大人從不吝嗇,會把修煉的資糧都送到我手上,大人的修為越來越強,我也要變得更強才能幫到大人。
“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每次完美的完成大人布置的任務,我要為大人,排憂解難……”
他抬起腦袋,眼神里出現明顯的痛苦:“可是我的記憶里,開始出現一個身材佝僂的老頭,他很嚴厲,并且很摳門,跟大人的豪爽與精明完全不搭邊,可我……”
話說到這里,巳蛇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言卻是開口道:“可你覺得,這個佝僂的老頭,才是你的‘大人’對吧。”
巳蛇沒有說話,表情顯得痛苦又迷茫。
趙如云說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車夫說了,你不能離開這里,你需要什么可以傳信給外面的一個童子,不是什么過分的東西我可以給你送來,至于是不是要離開,你可以試試看。”
隨即,她看向陳言,兩人就這樣離開了山谷。
巳蛇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開始瘋狂回想這一生里的所有記憶。
……
黃土村,依舊還如從前一樣。
滾滾河水順著上游洶涌奔騰而下,裹挾著大量泥沙,顯得水面混濁不已。
村子里的人想要取水用的話,先要將水從河里打出來,然后拿回家放到缸子里沉淀一晚,最后取上面稍微清澈的水液使用。
此時正有村民在河旁打水,一輛牛車叮叮當當的駛過,可打水的村民卻是好像沒看到一樣,頭也不抬一下的。
牛車順著泥土地進了村子里,最后在村子尾巴的一個偏僻院子前停了下來。
正在忙活的方雅聽到鈴鐺的聲音,她抬頭從灶房往外看,卻是什么也沒看到。
這時,她聽到寢屋里傳來嘶啞斷斷續續的聲音:“方……丫頭……你……去找鄭屠戶……買兩塊肉……”
方雅聽到這話,不由得皺起眉頭,嗔道:“陳爺爺!怎么又想著吃肉了!咱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哪能隔三差五的就吃肉啊,上次吃肉還是半個月前呢!更不用說打柴賺來的錢也不能這樣花的啊?!?/p>
話雖然是這么說,但方雅還是放下手里的活,拿上一個自己做的小荷包,推開門,朝著鄭屠戶的方向走去。
牛車就這樣停留在一旁,可方雅卻是看都不看,哼著歌就朝著村子中心走去。
邊走還邊念叨著:“也不知道陳言哥哥最近怎么樣了,哥哥好歹偶爾還會送一封信回來,陳言哥哥卻是一點消息都沒,唉……”
車夫從牛車上下來,看了一眼方雅離去的背影,然后推門走進陳家的院子。
他來到寢屋外,也沒進去,就這樣坐在一塊石墩子上,在旁邊擺好了杯子,又拿出一個酒壺,倒上一杯之后,仰頭一口喝下。
“嘖,舒服,老陳頭,這酒就不請你喝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估計喝了也是糟蹋酒,就跟那個小丫頭說的一樣,咱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經不起這樣遭啊?!?/p>
“你來……做什么……”
車夫笑道:“來看看你發沒發瘋,你也是,當初發現不對,直接把那酆王抓起來控制住就行,我不信你沒這個本事。”
寢屋內,蹲坐在角落的陳湛之頭也不抬,聲音卻是傳了出去,開始變得流暢起來:“上京,高手太多……沒把握……”
車夫皺了皺眉,有些苦惱道:“那確實,別說你了,我去都討不到好,有幾個老不死的,平時里吊著一口氣,我一去,嘿,全出來了?!?/p>
陳湛之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問道:“你……到底來做什么……笑話我嗎……”
車夫搖頭道:“怎么會,我是真的想幫你,當初你選這條路,我以為你是個冷血不顧親情的人,可結果沒想到,你只是被騙了……又是一個被騙的人啊……”
陳湛之的脖子上,突然浮現出一張人臉。
陳墨隱張開嘴大喊道:“車叔!車叔!你快勸勸我爸啊!讓他把陳言抓回來,只要成了,我們爺孫仨就永遠在一起了,他也不用每天過的這么痛苦了?!?/p>
陳湛之冷哼一聲,人臉又從脖子上隱沒。
車夫聽著寢屋里的聲音,表情也是變得唏噓起來。
他搖了搖頭,道:“我見到你孫子了?!?/p>
陳湛之沉默片刻,道:“他怎么樣……遣他遠離這里……應該讓他脫離影響了……”
車夫:“看起來應該是脫離影響了,不過他好像跟月尊牽扯上關系了?!?/p>
“月尊……”
陳湛之的聲音變得起伏起來。
“哦……原來是她啊……她居然……還沒死……”
沒注意到陳湛之的語氣,車夫搖頭道:“沒死透吧,當初你我想要找到開雙道門的辦法,找到月尊的墳,結果發現人家沒死只是沉眠呢,當初年少氣盛,把月尊給打死,法子奪了,沒想到人家就是沒死掉?!?/p>
陳湛之問道:“所以……你什么打算……”
車夫嘆氣道:“什么什么打算,月尊那種上古大修士,既然我們決定搶了人家的東西,那事情就要做絕,我又不是什么優柔寡斷的人,本來我發現月尊的蹤跡之后是打算出手的,結果那女人,躲在你家孫子身上?!?/p>
他搖頭道:“如果只是三相劫咒的事,看在你我當初的情面上,我可以幫你孫子擺平這咒,甚至親自跑一趟上京也沒問題,畢竟他不像你這樣,修為還很可控,但月尊藏在他身上,這就很難辦了?!?/p>
半晌后,陳湛之沙啞道:“既如此……說不定……不是一件壞事呢……”
車夫詫異地抬頭看向寢屋,疑惑道:“你個念道修士不怕你家孫子被奪舍?月尊有十個道門,可保不齊有念道這一道門?!?/p>
陳湛之道:“小言……已經長大了……不再跟以前一樣懦弱……我保不了他一輩子……只不過……月尊對他……應該沒有惡意……”
“嗯?”
這時車夫才回過味來,他笑道:“原來如此,你見過那女人了啊?!?/p>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管閑事了,不過我看這小子身上的咒始終是個問題,那我就再幫你一把吧?!?/p>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陳湛之坐在寢屋里久久沒有回應,直到牛車鈴鐺聲響起。
他才動了動嘴皮子,沙啞地說了一句: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