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佳氏并非顯赫大族，但在康熙初年，因其祖上在關外有舊功，也曾顯赫一時，尤其與內務府、東北貢品采辦等事務上，頗有些根基?！鳖~森緩緩道來，語速平穩，邏輯清晰，“轉折點，在康熙十二年左右，那時三藩之亂初定，朝廷錢糧吃緊，對遼東、朝鮮貿易管控極嚴，尤其是人參、貂皮等貴重物品，嚴禁私販?！?/p>
他翻開卷宗抄本的一頁，指向一處記錄：“就在那時，爆發了一起不小的‘私販遼東巨量人參案’，涉案的，正是當時馬佳一族中幾位掌管族中生意、最為得力的子弟，案發突然，人贓并獲，證據確鑿，皇上震怒，雖念及其祖上功勞未處極刑，但馬佳氏一族男丁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家產抄沒大半，瞬間敗落。”
胤礽蹙眉：“私販人參？這與十年后赫舍里皇后之事，有何關聯？”時間上似乎對不上。
“殿下莫急。”額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關鍵不在人參案本身，而在于經辦此案、并以雷霆手段將其坐實，最終導致馬佳氏一蹶不振的官員?！彼氖种钢刂氐攸c在抄本上一個名字上——“噶祿”。
“噶祿？”胤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噶祿，時任刑部郎中，后升至左副都御史，而他，正是良妃娘娘的親叔叔，八阿哥的舅公?！鳖~森一字一頓，揭開了謎底。
書房內瞬間靜得可怕，只有燭芯噼啪的輕微爆響。
良妃衛氏，八阿哥胤禩的生母，在宮中一向以溫婉謙和、與世無爭著稱，其家族衛氏也并非頂尖勛貴，竟在多年前就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您的意思是……”胤礽的心跳微微加速。
“馬佳氏經此打擊，幾乎滅頂?！鳖~森繼續分析，“而就在家族敗落、走投無路之際，族中當時最為出色、容貌才情俱佳的女兒，也就是后來的榮妃娘娘，被送入了宮中，這很難不讓人猜想，這是馬佳氏絕望中試圖抓住的、最后一根復興家族的稻草?！?/p>
太子妃瓜爾佳氏在一旁接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而當年一手將馬佳氏推入深淵的衛氏，恰恰在宮中與榮妃娘娘成了‘姐妹’，以衛家的手段，以及他們對馬佳氏知根知底的掌控，若要拿捏榮妃娘娘，以其家族舊事相脅，逼她為其做事，簡直是易如反掌?！?/p>
一段塵封的家族恩怨，就這樣血淋淋地鋪展在眼前。
榮妃馬佳氏，或許并非天生惡人。
她可能背負著家族的屈辱和復興的希望入宮，卻落入了世仇的掌控之中。
那碗要了她性命、也可能間接害了赫舍里皇后的南洋補品，背后很可能就來自衛氏的威逼利誘！
“好一招殺人誅心，驅虎吞狼！”胤礽冷笑出聲，眼中寒芒閃爍。
利用家族舊怨控制宮妃，再用宮妃之手行陰毒之事，無論成敗，自身都能隱藏在幕后。
良妃衛氏那溫婉的面具之下，竟是如此深沉的心機和狠辣！那胤禩的“賢王”之名，又有多少是繼承了其母族的真傳？
“岳丈大人，可能查到當年人參案的細節？是否確有冤情？”胤礽追問。
若能翻案，或許能找到徹底擊破衛氏/八阿哥一黨偽善面具的突破口。
額森面露難色：“時隔近二十年，案卷恐已不全，且當年經手人多已不在其位。但既知方向，仔細尋訪當年舊人，或能找到蛛絲馬跡。只是……需極為小心，一旦觸動，必引對方警覺反撲。”
“查！”胤礽斬釘截鐵，“但要秘密進行，動用最可靠的人手，從邊緣人物查起，絕不可打草驚蛇。”他知道，這又是一條漫長而危險的調查之路，但值得。
額森領命：“臣遵旨。”
送走額森，書房內只剩下胤礽與太子妃二人。
燭光下，太子妃的臉色有些蒼白，她雖出身大族，深知后宮前朝爭斗不可避免，但聽到如此赤裸裸的陰謀和利用，依舊感到一陣寒意。
“臣妾從未想過……榮妃娘娘她……”她聲音微哽，“在宮中見到良妃娘娘，總是那般溫和可親，對誰都帶著笑……竟不知背后……”
胤礽握住她微涼的手，嘆道：“這紫禁城，本就是天下最華麗的囚籠，也是最深的江湖，面具戴得久了，有些人自己都忘了本來面目，甚至傳給下一代?！彼肫鹆素范T那永遠溫和的笑容，心底警惕更甚。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太子妃依靠著他，尋求著支撐。
“兩條腿走路?！必返i目光銳利，“明面上，格物院的進度不能停，香露生意要繼續做大，京畿防務更要牢牢抓在十三弟手里，讓咱們的力量不斷增強，暗地里，呂宋毒源線、天津衛貨物去向線、還有馬佳氏舊案線，三線并進，總能撬開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而且，老八這次在京畿大營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若動，就更容易露出破綻，我們要做的，就是盯緊他，等著他出招！”
正如胤礽所料，此時的八貝勒府，密室之中，胤禩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阿爾松阿這顆棋子的損失，讓他痛徹心扉。
一個謀士低聲建議：“貝勒爺，太子如今看似穩固，無非是仗著格物院那些奇技淫巧和十三爺的兵權，若能在這兩處……制造些‘意外’……”
胤禩眼中陰鷙光芒一閃，卻沒有立刻同意：“胤祥那邊剛整頓完，鐵板一塊，不易下手。格物院……上次打草驚蛇，他們必然戒備更嚴?！彼烈髌?，忽然道：“聽說，太子很看重那個叫柳明的少年匠人？他家境似乎很是貧寒？”
謀士一愣，隨即領悟：“貝勒爺的意思是……”
“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能被利用?！必范T輕輕吹了吹茶杯上并不存在的浮沫，語氣輕柔卻令人不寒而栗，“去找，仔細地找，找不到，就幫他創造一個弱點，要讓他，心甘情愿地為咱們所用?！?/p>
一場針對太子身邊人的陰謀，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胤礽手中的那枚粘桿處木牌，也即將迎來它的第一次出鞘。
風暴，在短暫的間歇后，正以更兇猛的方式，重新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