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巖城北門。
晨霧尚未散盡,一艘通體泛著淡藍色冷光的飛舟便緩緩降落在城外三里處的官道上。
飛舟制式精良,船身刻滿了繁復的冰紋陣法,船頭懸掛的旗幟上繡著一座雪山吞月的徽記,正是冰河神宗的宗門標識。
從飛舟上走下一名年輕修士。
此人一襲月白色道袍,腰佩玉牌,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持重之氣。
他便是冰河神宗宗主欽點的談判使者,明心。
元嬰初期修為。
在偌大的冰河神宗內部,這個境界算不得什么。
但明心之所以被選中,不在于實力,而在于他那張嘴!
冰淵真人的原話是:態度要謙和,姿態要放低。
明心走下飛舟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手中捧著一封以千年玄冰封裹的拜帖。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向龍巖城北門走去。
他已經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接下來的場面。
林蕭必然會以勝者的姿態居高臨下。
因此他需要不卑不亢地遞上拜帖,表明來意,然后在談判桌上為宗門爭取最大的利益。
三位長老的命,至少值三件地階法寶加一座中型靈石礦脈的開采權。
他甚至準備好了措辭,每一句都反復斟酌過輕重緩急。
然而他推演了所有可能,唯獨沒有推演過一件事。
那就是他還沒走到城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住了。
準確地說,是二十七個穿著亂七八糟法袍的筑基修士,從城門兩側的灌木叢里鉆了出來。
“來了來了,新NPC來了!”
一個滿臉興奮的年輕修士舉著一面銅鏡對準了他的臉,鏡面上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明心腳步一頓。
“你說什么?”
“大哥別動啊,我在開直播呢!”
那人就是九億少女的夢,他另一只手朝身后揮了揮:“兄弟們快上鏈接,主線劇情第二階段來了,嘴炮風云,現場直擊!”
明心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張口想說話,但更多的人已經圍了上來。
“喲,這身法袍質量不錯啊,兄弟,冰河神宗的對吧?”
“是不是同款,就是咱們上次從那幫俘虜身上扒下來那種?”
爺們要戰斗伸手就要去摸明心的袖口,被明心側身避開。
“放肆!”
明心冷聲道:“本座乃冰河神宗執事長老明心,奉宗主之令前來拜訪霞光宗林掌門,爾等速速退開!”
人群安靜了大約半息的時間,然后炸了。
“執事長老?這是精英NPC啊!”
“不對不對,你們看他頭上,名字是白色的,不是紅色,這是友好NPC!”
“友好個屁,冰河神宗的人能友好?肯定是偽裝的,等會兒觸發劇情就變紅名了!”
“要不要先打一頓試試?萬一掉好東西呢?”
“別沖動,你沒看到他說要見掌門嗎?這是主線支線的銜接NPC,打死了就沒后續劇情了!”
明心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周圍仿佛有無數的蒼蠅在他的耳畔嗡鳴。
他修行三百年,出使過無數勢力,從未遇到過這種場面。
對方不是在威脅他,不是在試探他,而是在把他當成某種奇異的物件品頭論足!
“本座再說一次……”
明心壓低聲音,體表靈光微微亮起,釋放出元嬰初期修士的氣息:“請速速通報你們掌門,就說冰河神宗使者求見!”
那股氣息擴散開來,周圍幾名玩家的血條確實晃了晃,但沒有人后退。
反而有人湊得更近了。
“這威壓手感不錯啊,比上次那個抓到的探子強多了,嘶,有元嬰期的味兒了!”
“中二你別貼上去聞啊,惡心不惡心!”
中二癌晚期少年從明心身側退開半步,搓了搓鼻子,一臉認真地說:“我在鑒定他的實力等級,這叫信息收集,懂不懂?”
明心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
就在此時,一個相對正常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都讓讓,別擋路!”
金戈鐵馬撥開人群走到前面,上下打量了明心一眼,然后回頭對眾人說了一句話。
“掌門說了,把人帶進去!”
明心終于松了口氣。
但松氣的時間很短,因為金戈鐵馬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路上別動手,掌門交代了,這個NPC有用!”
明心的嘴角抽搐了整整三下。
被二十多名玩家簇擁著穿過龍巖城街道的那段路程,是明心此生最漫長的一段路。
他走在正中間,左邊有人在舉著銅鏡直播,右邊有人在討論他的法袍能賣多少貢獻點,身后有人在押注等會兒的談判結果。
“我賭掌門三句話之內讓這家伙跪下。”
“三句太多了,上次那個厲天行,半句話就被阿珍姐給摁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這次是和平劇情呢?比如,簽個停戰協定什么的?”
“和平?兄弟你醒醒,你見過哪個版本更新是以和平結尾的?”
明心把這些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的后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但面上依然維持著冰河神宗使者該有的矜持。
舊軍營。
臨時議事廳內,胡青松已經到了,正坐在側位上喝茶。
看到明心進來時挑了挑眉毛,目光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同情。
那種同情的意思大約是:“年輕人,你接下來的經歷會很難忘。”
明心的注意力沒有放在胡青松身上,他在看正對面那張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像是大病之后強撐著起來的樣子。
一件寬大的法袍裹在身上,衣領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隱約的靈脈暗傷痕跡。
林蕭靠在椅背上,連坐直身體似乎都需要耗費不少力氣,眼皮微抬,看了明心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
但明心在接觸到那道目光的瞬間,渾身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
對方的氣息分明虛弱至極,修為波動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元嬰初期修士。
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個傷員面前。
他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住了!
很老的東西!
“坐吧。”
林蕭的聲音沙啞,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明心定了定神,拱手行禮后落座,將手中的冰封拜帖雙手呈上。
“冰河神宗明心,奉宗主冰淵真人之命,攜親筆拜帖前來拜會林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