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碼頭后,豐島坐在轎車后座,臉色陰沉。
車子沿著湄南河岸的街道向北行駛,但沒開出多遠就不得不慢下來。
距離轟炸已經過去了已經半個多小時,街道上到處都是人。
有驚慌失措的平民,有滿身血污的傷兵,更多的是日本憲兵和警察,吹著哨子揮舞手臂,試圖維持秩序。
豐島的車被堵在一處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亂竄的人群,寸步難行。他耐著性子等了幾分鐘,車子只往前挪動了不到十米。
“停車。”他推開車門,直接下了車。
親兵隊長趕緊跟上來,一臉緊張:“師團長,外面危險……”
“能有多危險?美國人的飛機已經走了。”豐島打斷他,目光掃過街邊的混亂,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維持秩序的憲兵,“去,把這一片憲兵的負責人給我叫過來。”
親兵領命而去,豐島靠在車旁,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需要知道曼谷被轟炸的整體情況,好及早做出判斷。
片刻后,親兵帶著一個憲兵大尉小跑過來。
那大尉滿頭大汗,跑到豐島面前時還在喘粗氣。
他掃了一眼豐島的肩章,立刻躬身行禮:“山本一郎,參見將軍閣下!”
豐島打量著他,吐出一口煙,“現在是什么情況?”
山本大尉直起身,“回稟將軍,我也不是很清楚具體情況。轟炸來得太突然了,我們的人手根本不夠用……”
“那就撿你知道的說。”豐島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嗨依!”山本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已的聲音平穩下來,“據我目前知道的情況,海軍基地碼頭上存放的數萬噸物資,幾乎全被燒光了,海軍那邊正在組織搶救。”
“湄南河沿岸的兩座電廠被炸毀,幾十處倉庫、補給站、工廠被炸。另外,我聽說駐泰司令部的主樓被炸了,就連我們憲兵司令部也挨了兩枚炸彈,具體傷亡還未知。還有泰緬鐵路那邊,聽說損毀也很是嚴重……”
豐島沉默地聽完,心里一點點沉入谷底。
良久,他掐滅手中的煙頭,往地上一扔:“你的人,立馬給我開路。我要回駐地。”
“嗨依!”山本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吹響哨子,招呼手下的人往這邊聚攏。
這次有了憲兵在前面開路,人群被強行推開一條窄窄的通道,車子終于緩緩動了起來。
他沒有去駐泰司令部,也沒有回自已的別墅,而是直接讓人把車開往石川商行。
這次轟炸來的太過巧合,讓他不得不多想。
不過,他并沒有懷疑林致遠,對方的損失不比他小。
從剛才那個憲兵大尉的描述來看,盟軍這次轟炸的范圍非常廣,顯然是沖著整個曼谷的軍事設施來的。
他猜測,有可能是海軍基地存放的那數萬噸物資,早就被潛伏在曼谷的情報人員盯上了。
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賣貨給他們的美國商人有問題,要不然怎么會偏偏這么巧?
一個小時后,轎車抵達石川商行。
豐島從車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對手下吩咐道:“立馬通知我們在城區的部隊,全部撤到郊區,以我的別墅和石川商行周圍的地形構筑陣地。動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須完成。”
“嗨依!”
吩咐完后,豐島整了整軍裝,邁步走進了石川商行。
而此時,林致遠正躲在商行的防空洞內,和千代子、美惠子兩人一起哄著孩子。
聽聞豐島來了,林致遠起身笑著對兩人道:“轟炸應該已經結束了,你們也帶著孩子出去吧。我去前面看看情況。”
美惠子抬頭看他,眼里帶著一絲擔憂:“你小心些。”
林致遠點點頭,帶著周慕云離開了防空洞。
當他抵達辦公室時,豐島已經坐在沙發上抽起了雪茄,他身上軍裝皺巴巴的,頭發也有些凌亂,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又疲憊。
地上還放著幾個被打撈上來的保險箱。
林致遠見狀連忙上前,關切道:“豐島君,你這是怎么回事?”
豐島擺了擺手,起身道:“石川君,你先快打開看看里面的盤尼西林是否完好,其他的事等會兒再說。”
雖然保險箱看著沒事,但豐島實在擔心里面的盤尼西林被爆炸的沖擊波震碎。那些玻璃瓶裝的試劑,最怕的就是劇烈震動。
林致遠也沒有避諱豐島,當著他的面打開一個保險箱。豐島連忙接過一盒藥查看,見完好無損,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三百多萬美元,保住了。
盤尼西林這玩意兒金貴,運輸過程中最怕的就是顛簸和碰撞,保險箱里塞滿了厚厚的棉絮,這才無恙。
待林致遠檢查完所有藥品后,兩人在沙發上相對而坐。
林致遠給豐島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已也倒了一杯,然后點燃一支煙,“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豐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林致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緩緩開口道:“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打算怎么處理?”
豐島把自已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除了中村明人的五噸藥品,其他的我都已經把貨款收上來了,是不可能退還給他們的。”
“石川君,你放心,我們第四師團最講究信譽,該你的一份少不了。”
林致遠深吸了一口煙:“你這么做,其他師團長很可能惱羞成怒,搞不好會發生火并。”
豐島眼里閃過一絲狠厲,“他們在曼谷只有一些傷員和后勤人員,主力都在緬甸。就算從緬甸調兵,也得南方軍司令部同意才行。再說,這次轟炸,泰緬鐵路損毀嚴重,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修好,他們就是想調兵也調不過來。”
“實在不行,我就率部返回清邁,他們難道還要打到清邁去不成?到時候打點一下本土的關系,這件事總能壓下去。就是得花不少錢。”
豐島放下酒杯,看向林致遠,眼神里帶著一絲試探:“石川君,這次轟炸來的太過巧合,你說有沒有可能是美國那邊的商人出了問題?”
林致遠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良久,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對方不會出賣我,我們合作多年了,要知道出售這么多藥品給我們,在美國可是大罪,他一向很謹慎。”
“倒是這一路上,到處都是美軍的軍艦和潛艇,即便我們使用的是中立國的船只,也有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過你的懷疑也不無道理,我讓人再給對方發電,看下次貨到港的情況。如果真是他出了問題,那后面的事就得重新考慮了。”
林致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仍然冒著黑煙的城區,“只是曼谷這次遭受的轟炸力度之大,讓我不得不擔心帝國對這邊的掌控力……”
豐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