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行宮還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康熙的行殿卻已燈火通明。
御案上攤著三份密折,分別來自京城、熱河、還有宗人府。
李德全端著參茶進來,輕聲道:“皇上,天還沒亮呢,您歇會兒吧。”
康熙沒理他,目光落在第三份密折上。
那是宗人府剛送來的,只有一行字:
“八阿哥胤禩近日食欲不振,常于夜半獨坐,不知所思。”
“食欲不振……”康熙喃喃,“老八這是在等什么?”
李德全不敢接話。
康熙放下密折,忽然道:
“傳張廷玉、馬齊、胤祿,即刻見駕。”
---
卯時三刻,三人齊集行殿。
張廷玉和馬齊都是六十來歲的老臣,一品頂戴,位列朝班數十年。
胤祿站在他們身后,心里還在想皇上這么早召見,所為何事。
康熙開門見山:
“朕要回京。”
三人都是一怔。
張廷玉道:“皇上,秋狩還有五天,蒙古王公們……”
“讓他們繼續。”康熙擺手,“朕有更要緊的事。”
馬齊沉吟道:“皇上可是擔心京城?”
康熙點頭:“隆科多倒了,步軍統領衙門群龍無首,老四一個人在京城,朕不放心。”
胤祿心頭一凜。
皇上不放心四哥?
還是說,皇上不放心京城那攤子事?
康熙看向他:
“老十六,步軍統領衙門的賬,查得如何了?”
胤祿躬身:“回皇阿瑪,兒臣昨日剛開了個頭。隆科多任內,賬目混亂,貪腐嚴重,初步估算,至少虧空二十萬兩。”
康熙冷笑:“二十萬兩,這就是朕的步軍統領。”
他站起身,踱到三人面前:
“朕決定,今日就啟程回京,熱河這邊,由張廷玉、馬齊主持,秋狩照常進行,蒙古王公一個不許走。”
張廷玉道:“皇上圣明,只是……十六爺呢?”
康熙看向胤祿:
“老十六跟朕回京。”
胤祿心頭一震。
讓他回京?
“步軍統領衙門的賬,帶回京城繼續查,朕給你一個月時間,查個水落石出。”
胤祿跪倒:“兒臣遵旨。”
---
辰時,胤祿從行殿出來。
陽光已經升起,照在琉璃瓦上,金光耀眼。
他站在臺階上,心里卻翻江倒海。
皇上突然回京,必有深意。
是因為不放心四哥?
還是因為老八?
鄂倫岱從遠處跑來:
“主子,十四爺請您過去一趟。”
---
胤禵的營帳里,氣氛凝重。
胤禵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封信,見他進來,開門見山:
“老十六,你知道皇阿瑪為什么突然回京嗎?”
胤祿搖頭。
胤禵將那封信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一目十行。
信是京城送來的,落款是“兵部職方司”。
上面寫著:八爺府近日有異動,常有不明人士出入。
雖被圈禁,但其黨羽仍在暗中活動。
胤祿抬起頭:
“十四哥,這是……”
胤禵冷笑:
“老八雖然圈禁了,但他的人還在,隆科多倒了,步軍統領衙門空虛。你說,老八會不會趁這個機會,做點什么?”
胤祿心頭大震。
八哥要趁虛而入?
“可八哥被圈禁……”
“圈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心。”胤禵打斷他,“老十六,你還年輕,不知道老八的本事。當年他如日中天的時候,滿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現在他雖然倒了,那些人還在,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跳出來。”
他盯著胤祿:
“皇阿瑪突然回京,就是怕這個。”
胤祿沉默。
十四哥說得對。
八哥雖然倒了,但他的勢力還在。
隆科多倒了,步軍統領衙門群龍無首。
若八哥的人趁這個機會奪了兵權……
后果不堪設想。
“十四哥,那咱們……”
胤禵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你跟著皇阿瑪回京,熱河這邊,有我,老八若真敢動,我第一個帶兵回去收拾他。”
---
巳時,胤祿去向康熙復命。
行殿里,康熙正在與張廷玉、馬齊交代事務。
見他進來,擺擺手讓二人退下。
“老十六,坐。”
胤祿坐下。
康熙看著他,緩緩道:
“你知道朕為什么帶你回京嗎?”
胤祿想了想,道:
“兒臣愚鈍,請皇阿瑪明示。”
康熙笑了:
“你不愚鈍,你是裝糊涂。”
康熙繼續道:
“老四能干,但他太能干了,老十四勇猛,但他太勇猛了,老三懦弱,老八陰狠,老九老十不成器。朕這些兒子里,只有你,辦事穩妥,不爭不搶,不結黨不營私。”
他盯著胤祿: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胤祿搖頭。
康熙一字一句:
“意味著你是朕最理想的磨刀石。”
胤祿怔住了。
磨刀石?
“老四太順了,需要有人磨一磨他,老十四太傲了,需要有人挫一挫他,老八太陰了,需要有人盯著他。這個人,就是你。”
胤祿心頭翻江倒海。
原來皇上帶他回京,不是為了信任,是為了制衡。
制衡四哥,制衡十四哥,制衡八哥。
這就是帝王心術。
“兒臣明白了。”
康熙點頭:
“明白就好,回京之后,你只管查你的賬,其他的事,有朕。”
---
午時,御駕啟程。
鑾駕離開熱河行宮時,胤祿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胤禵站在高處,正望著他們。
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鄂倫岱策馬跟在身邊,低聲道:
“主子,皇上剛才跟您說什么?”
胤祿沉默片刻,道:
“他說,我是磨刀石。”
鄂倫岱一怔:“磨刀石?”
“對。磨四哥的刀,磨十四哥的刀,磨所有人的刀。”
鄂倫岱倒吸一口涼氣。
胤祿望著前方蜿蜒的官道,緩緩道:
“鄂倫岱,你說,磨刀石最后會怎樣?”
鄂倫岱想了想:“會被磨掉。”
胤祿笑了:
“對,會被磨掉,所以,我不能只做磨刀石。”
---
戌時,御駕駐蹕密云行宮。
胤祿剛安頓好,就有親兵來報:雍親王派人來了。
來人是戴鐸,胤禛的長史。
他給胤祿行過禮,遞上一封信:
“十六爺,王爺說,您看了信就明白。”
胤祿拆開信,一目十行。
信很短:
“老十六,京城有變,老八的人開始動了,你回京之后,直接來我府上,切記,不要聲張。”
胤祿收起信,對戴鐸道:
“回去告訴四哥,我知道了。”
戴鐸走后,胤祿獨坐燈前。
八哥的人開始動了。
會怎么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局,已經不只是查賬那么簡單了。
---
亥時,胤祿去向康熙請安。
行殿里,康熙正在看折子。
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坐,有事?”
胤祿斟酌道:
“皇阿瑪,兒臣收到四哥的信,他說,京城有變,八哥的人開始動了。”
康熙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折子:
“老四說的?”
“是。”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四倒是消息靈通,朕剛收到宗人府的密報,老八那邊確實有動靜。”
胤祿心頭一凜。
“皇阿瑪,八哥他想……”
康熙擺手:
“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的時候,朕在不在。”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么急著回京嗎?”
胤祿搖頭。
康熙轉過身,盯著他:
“因為朕要看看,朕這些兒子里,到底誰最著急。”
胤祿心頭大震。
皇上這是在釣魚。
釣誰最想趁虛而入。
“皇阿瑪圣明。”
康熙走回御案前,坐下:
“老十六,你記住,回京之后,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要輕舉妄動,只管查你的賬,其他的事,有朕。”
胤祿跪倒:“兒臣遵旨。”
---
子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
“主子,剛才又收到一封信。”
胤祿接過,拆開。
是胤禵的信:
“老十六,我讓人查了,老八的人確實在動,但動得很小心,他們在等一個機會,至于是什么機會,還不知道,你回京之后,替我盯著點。”
胤祿收起信,苦笑。
四哥讓他去府上,十四哥讓他盯著點。
兩個哥哥,都在用他。
他真是磨刀石。
磨完這個磨那個。
“主子,”鄂倫岱低聲道,“您打算怎么辦?”
胤祿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查賬,盯人,兩不耽誤。”
鄂倫岱一怔:“可……”
胤祿擺手:
“沒有可是,我是磨刀石,但磨刀石也有磨刀石的用處。”
他轉過身,看著鄂倫岱:
“記住,從現在起,你多長個心眼,京城里的事,但凡有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