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寅時。
天還沒亮,熱河行宮就被一層薄霧籠罩。
胤祿站在青龍山腳下,望著山頂若隱若現的輪廓,手心里全是汗。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主子,都準備好了。趙虎已經上山了,山頂周圍埋伏了三百人。東溝那邊,隆科多親自帶人守著。”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向山頂。
那里,趙虎正扮成弘晟,等著放那三聲銃響。
可準噶爾人還會來嗎?
陳世倌死了,何氏兄弟死了,常明死了,德保死了。
那些謀劃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還會有人來嗎?
“主子,”鄂倫岱低聲道,“萬一他們不來…”
“他們會來的。”胤祿打斷他,“策零敦多布費了那么大心思,不會就這么算了。”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許輕舉妄動。等信號。”
“嗻。”
---
卯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青龍山頂,趙虎趴在一塊巨石后面,凍得渾身發抖。
他已經趴了一個時辰,手腳都麻了。
可山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三眼銃。
三根引信已經插好了,只等點火。
忽然,山腰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趙虎心頭一凜,悄悄探出頭去。
霧里影影綽綽有人影在晃動。
不止一個,是一群。
他們正沿著山間小道往上摸,動作輕捷,顯然是訓練有素。
趙虎數了數,約莫二十來人。
準噶爾人!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伙人摸到山頂邊緣,停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打了幾個手勢,其他人立刻散開,各自找好了位置。
趙虎這才看清,他們手里都拿著弓弩。
不是三眼銃。
是弓弩。
他們要做什么?
為首那人又打了個手勢,二十幾個人同時舉起弓弩,對準了山下的方向,御帳的方向。
趙虎心頭狂跳。
他們不是來接信號的,他們是來行刺的!
三聲銃響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這里!
他來不及多想,抓起三眼銃,點燃了引信。
砰!砰!砰!
三聲銃響劃破長空,驚起滿山飛鳥。
那些準噶爾人同時回頭,看見了巨石后面的趙虎。
“有埋伏!”為首那人用蒙語大喊。
二十幾張弓弩同時轉向趙虎。
趙虎翻身一滾,躲到巨石后面。箭矢如雨,釘在他剛才趴著的地方。
山下,喊殺聲四起。
三百銳健營士兵從四面八方涌上來,將那些準噶爾人團團圍住。
箭矢橫飛,刀光閃爍。
不到一炷香工夫,二十幾個準噶爾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
胤祿沖上山頂時,戰斗已經結束了。
他走到那個為首的準噶爾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臉上的面罩。
是策零敦多布的那個隨從,那個在武烈河邊跑掉的人。
“巴圖爾。”胤祿盯著他,“策零敦多布呢?”
巴圖爾咬牙不語。
鄂倫岱一拳打在他臉上:“說!”
巴圖爾吐出一口血水,忽然笑了:
“你們上當了。”
胤祿心頭一凜。
“什么意思?”
巴圖爾看著他,眼中滿是嘲弄:
“我們只是誘餌,真正的殺招,在山下。”
胤祿霍然起身。
山下御帳!
---
卯時三刻,御帳外。
康熙剛剛起身,正在李德全的服侍下穿衣。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聲音。
“有刺客!”
康熙一把抓起枕邊的短刀,退到帳角。
帳簾被掀開,胤禵渾身是血沖進來:
“皇阿瑪!快走!有刺客!”
他話音剛落,一支箭矢從帳外射進來,擦著他的臉頰飛過,釘在柱子上。
胤禵護著康熙往外沖。
帳外,火器營的士兵正與一群黑衣人廝殺。
那些黑衣人人數不多,但個個悍不畏死,已經沖破了第一道防線。
“護駕!護駕!”
胤禵一邊揮刀格擋,一邊護著康熙往東邊撤。東邊是銳健營的駐地,那里有重兵把守。
可剛跑出幾十步,前方又殺出一隊黑衣人,截住了去路。
前后夾擊!
胤禵臉色鐵青,回頭對康熙道:
“皇阿瑪,兒臣擋住他們,您快走!”
康熙沒有動,盯著那些黑衣人,忽然笑了:
“老十四,你不覺得奇怪嗎?”
胤禵一怔。
“這些刺客,怎么知道御帳的位置?怎么知道火器營的布防?怎么知道從哪兒突破?”
胤禵心頭一凜。
是啊,御帳的位置是機密,火器營的布防是機密。
這些刺客怎么會知道?
有內應。
而且這個內應,就在行宮里。
他正要開口,忽然看見那些黑衣人中,有一個人緩緩摘下蒙面。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隆科多?!”
隆科多看著他,又看了看康熙,忽然跪了下來:
“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那些黑衣人同時停手,齊刷刷跪倒。
胤禵怔住了。
康熙笑了:
“老十四,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些人不是刺客,是朕的人。”
胤禵臉色大變。
“皇阿瑪,您…”
康熙拍拍他的肩:
“朕只是想看看,這行宮里,到底有多少人等著朕死。”
他走到隆科多面前:
“都抓到了?”
隆科多叩首:“抓到了,一共十七個人,都是兵部和火器營的,他們收了準噶爾人的錢,要在今早動手。”
康熙點點頭:“審,朕要知道,他們背后還有誰。”
---
辰時,胤祿從青龍山趕回行宮。
御帳外,一片狼藉。
血跡還沒干透,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
他沖進帳內,看見康熙安然無恙地坐在御榻上,心頭大石落地。
“皇阿瑪!”
康熙擺擺手:“沒事,隆科多護駕有功,刺客都抓了。”
胤祿怔住了。
隆科多護駕?
他不是在青龍山嗎?
康熙看著他,緩緩道:
“老十六,你是不是在想,隆科多怎么會在行宮?”
胤祿點頭。
康熙笑了:
“是朕讓他回來的,青龍山那邊,有你就夠了,行宮這邊,朕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胤祿心頭一凜。
信得過的人,隆科多。
那他呢?
康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
“老十六,你不必多想,朕讓你去青龍山,是因為那邊更需要你,事實證明,朕是對的。”
他頓了頓,從案上拿起一份折子:
“這是隆科多剛才審出來的口供,那些刺客招了,他們是何炯的人,何炯雖然死了,但他的人還在,他們原計劃是在八月初八早上動手,趁朕起床的時候行刺。”
胤祿接過折子,一目十行。
何炯的人。
何炯死了,他的人還在。
那何炯背后的人呢?
“皇阿瑪,何炯背后…”
康熙擺手:“何炯背后沒有人,他自己就是主謀,他想替弟弟報仇,想攪亂朝局,想讓準噶爾人得利,就這么簡單。”
胤祿沉默。
簡單嗎?
何炯一個兵部郎中,能調動這么多人?能拿到御帳的位置?能知道火器營的布防?
他不信。
但康熙信了。
或者說,康熙愿意信。
因為再查下去,就會查到不該查的人。
胤祿抬起頭,看著康熙:
“皇阿瑪,兒臣明白了。”
康熙點點頭:
“明白就好,八月初八過了,秋狩還要繼續,你去歇著吧。”
---
午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雍親王求見。
胤禛進來時,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坐下后,緩緩道:
“老十六,你聽說了嗎?”
胤祿點頭:“聽說了,隆科多護駕有功,皇上賞了他黃馬褂。”
胤禛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胤祿搖頭。
胤禛壓低聲音:
“意味著隆科多從此是皇阿瑪的人了,不是我的人,是皇阿瑪的人。”
胤祿心頭一凜。
隆科多原本是四哥的人。
現在成了皇阿瑪的人。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阿瑪在收權。
收走四哥的權。
“四哥,皇阿瑪他…”
胤禛擺擺手:“不必說,皇上心里有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十六,你記住,這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隆科多今天可以是我的人,明天可以是皇阿瑪的人,后天可以是任何人的人,關鍵不在于他是誰的人,而在于他手里的權。”
他轉過身,看著胤祿:
“你手里的權,才是你自己的。”
胤祿心頭大震。
四哥這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不要依賴任何人。
提醒他權柄要握在自己手里。
“多謝四哥。”
胤禛點點頭,轉身離去。
---
申時,胤祿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看奏折,見他進來,放下朱筆:
“歇好了?”
“歇好了。”胤祿跪下,“皇阿瑪,兒臣有一事想請教。”
康熙挑眉:“說。”
“隆科多今日護駕有功,皇阿瑪賞了他黃馬褂。兒臣想問,隆科多從今往后,是皇阿瑪的人了嗎?”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這是在替老四問?”
胤祿搖頭:“兒臣是替自己問。”
康熙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
“隆科多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朕的臣子,朕用他,是因為他有能力。朕賞他,是因為他立了功。至于他以前是誰的人,朕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胤祿面前: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么告訴你這些嗎?”
胤祿搖頭。
康熙一字一句:
“因為朕希望你也記住,你是誰的人。”
胤祿抬起頭。
康熙看著他:
“你是朕的兒子。不是老四的人,不是老八的人,不是任何人的的人,你只屬于朕。”
胤祿心頭大震。
“兒臣明白。”
康熙點點頭:
“明白就好,八月初八過了,秋狩還有半個月,這半個月,你好好歇著,回京之后,朕另有差事給你。”
胤祿叩首:“謝皇阿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