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愚鈍!”
之前那個出聲質(zhì)疑的年輕將領(lǐng),滿臉羞愧,雙膝一軟,便要跪下請罪。
陸淵卻伸手虛扶了一下。
“不知者不罪。”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戰(zhàn)爭,從來不只是戰(zhàn)場上的廝殺。能夠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如今,我們已經(jīng)用雷霆手段,打斷了蠻族的脊梁,那么接下來,就要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耗死他們。”
他走到城垛邊,眺望著那片已經(jīng)逐漸平息下來的,廣袤的戰(zhàn)場。
尸體,兵器,破碎的旗幟,在火光下構(gòu)成了一幅慘烈的畫卷。
“鐵木真此人,雄才大略,但也正因如此,他極度自負,控制欲極強。他親手統(tǒng)一了草原,將權(quán)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這種人,最無法忍受的,就是權(quán)力的旁落。”
“他活著回去,第一件事,絕不是休養(yǎng)生息,勵精圖治,以圖復(fù)仇。”
“而是清洗那些在他戰(zhàn)敗后,可能產(chǎn)生異心的部落首領(lǐng),重新鞏固他那已經(jīng)搖搖欲墜的汗位。”
“而那些部落首領(lǐng),也不是傻子。他們看到了鐵木真的虛弱,看到了取而代之的機會。一方要收權(quán),一方要奪權(quán),你覺得,草原會變成什么樣子?”
陸淵沒有回頭,但他的話,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岳云站在他的身后,這位一向沉穩(wěn)的重步兵統(tǒng)率,此刻眼中也充滿了思索與震撼。
他喃喃自語道:“屆時,草原大亂,各部互相攻伐,再也無力南下。我大乾,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甚至……可以效仿前朝,對草原進行分而治之,扶持親近我朝的部落,打壓敵視我朝的部落,讓他們永遠陷入內(nèi)耗之中,再也無法形成統(tǒng)一的力量!”
“岳將軍所言極是。”陸淵贊許地點了點頭。
“這,便是‘養(yǎng)蠱’。”
“將鐵木真這只最毒的‘蠱王’,放回草原那個巨大的蠱盆里。他為了活下去,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會本能地去撕咬、去吞噬身邊所有對他有威脅的‘毒蟲’。而這個過程,就是我們想要的。”
“殺一個鐵木真,只能換來一時的安寧。但養(yǎng)一個鐵木真,卻能換來長久的邊患之除。孰優(yōu)孰劣,一目了然。”
陸 an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與自信。
這是一種屬于勝利者的從容。
他已經(jīng)牢牢掌控了棋局的走向,甚至連對手失敗后的每一步反應(yīng),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統(tǒng)率,更像是一個高高在上,撥弄著眾生命運的棋手。
城樓上的將領(lǐng)們,徹底沉默了。
他們看著陸淵的背影,心中那股因為即將到來的曠世大捷而產(chǎn)生的狂喜,不知不覺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一種對于智慧和謀略的,近乎于頂禮膜拜的敬畏。
他們終于明白,為什么陛下會力排眾議,將整個北境的軍政大權(quán),全部交予這個年僅二十的年輕人。
因為,他所站的高度,所看到的格局,是他們這些人,拍馬也無法企及的。
秦方的大將秦武,是秦方的副將,也是一個性格火爆的漢子。
此刻,他卻對著陸淵的背影,心悅誠服地抱拳,深深一揖。
“侯爺深謀遠慮,末將……拜服!”
“我等,拜服!”
身后,所有的將領(lǐng),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音整齊劃一,發(fā)自肺腑。
他們之前,或許是因為軍令,或許是因為秦方、岳云等人的關(guān)系而聽從陸淵的指揮。
但從這一刻起,他們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陸淵沒有理會身后的動靜,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黑夜,看到了那個正在血泊中掙扎,狼狽逃竄的身影。
“鐵木真,好好地活下去吧。”
“你的命,比你的死,更有價值。”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把草原,攪得更亂一些吧。”
他輕聲呢喃著,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致以最“誠摯”的祝福。
而遠在百里之外的鐵木真,猛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
他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已經(jīng)沖出了包圍圈,但心中那股被支配的恐懼感,卻愈發(fā)濃烈,如影隨形。
他感覺,自己仿佛從未逃出過那人的手掌心。
隨著鐵木真帶著最后的殘部向北逃竄,隨著呼延灼豎起的那面“決死沖鋒”的帥旗轟然倒下,這場驚天動地的云州之戰(zhàn),終于落下了它血腥的帷幕。
主帥已逃,軍師戰(zhàn)死。
這個消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粉碎了戰(zhàn)場上所有蠻族士兵的戰(zhàn)斗意志。
“大汗跑了!大汗把我們拋棄了!”
“呼延灼大人也死了!我們沒有希望了!”
“投降!我投降!別殺我!”
恐慌和絕望,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被分割包圍的十幾個蠻族軍陣中,瘋狂蔓延。
第一個扔下武器的,是一個年輕的蠻族士兵。
他看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如同鋼鐵叢林般的大乾軍陣,看著那些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刀槍劍戟,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當(dāng)啷”一聲,將手中的彎刀扔在地上,然后高高舉起雙手,跪倒在血泊之中,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舉動,仿佛一個信號。
“當(dāng)啷!”
“當(dāng)啷!當(dāng)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了一片。
成千上萬的蠻族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絕望地跪在地上,哭喊著,哀求著,祈求著勝利者的憐憫。
那些原本還在負隅頑抗的蠻族將領(lǐng),看到這一幕,也只能發(fā)出一聲無奈而悲涼的嘆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的佩刀。
大勢已去,再戰(zhàn),已無任何意義,只會徒增傷亡。
岳云和秦方等人,早已得到了陸淵的命令。
“傳令各部,接受投降,但凡放下武器者,不殺!”
“膽敢頑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大乾的軍隊,停止了單方面的屠殺,開始有條不紊地上前收繳兵器,捆綁俘虜。
整個戰(zhàn)場,從一個血肉橫飛的絞肉機,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戰(zhàn)俘營。
持續(xù)了數(shù)日的云州之戰(zhàn),至此,以大乾王朝的完勝,而徹底告終。
當(dāng)黎明的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灑向這片大地的時候,整個戰(zhàn)場的全貌,才真正展現(xiàn)在了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