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向遠處那座在晨曦中輪廓分明的雄城。
“云州城,就是我送給他的,最后的歸宿?!?/p>
“傳我將令?!标憸Y的臉色倏然一肅,那溫和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號令三軍的統率威嚴。
“命秦方,率領‘黑狼’騎兵一萬,潛伏于城西的黑風谷。那里谷道狹長,是蠻族扎營的必選之地。你的任務,不是進攻,而是等待。等總攻號角響起,給我像一把尖刀,從西面狠狠刺穿他們的陣型!”
“末將領命!”秦方轟然應諾,眼中戰意沸騰。
“命岳云,率領‘虎衛’重步兵兩萬,攜帶所有神臂弩和床子弩,埋伏于城東的落鳳坡。那里地勢較高,可以俯瞰整個城下戰場。你的任務,是火力壓制!我要你在總攻發起時,讓蠻族大軍的右翼,抬不起頭來!”
“末將領命!”岳云捶著胸甲,聲如洪鐘。
“命張猛,率領‘神機營’五千,攜帶所有火油彈和震天雷,進入云州城,協防南城墻。蠻族攻城,必攻南門,我要你用火,給他們好好洗個澡!”
第五日的黃昏,當夕陽將天邊的云霞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色時,蠻族大軍的先頭部隊,終于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城池。
“云州……是云州城!”
一名眼尖的斥候,用嘶啞的嗓子發出了第一聲驚呼。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瞬間點燃了整支死氣沉沉的隊伍。
“云州城!”
“我們到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消息如同一陣狂風,從隊伍的最前端,迅速向后傳遞。無數正在機械行走的士兵,猛地抬起了頭,竭力向前望去。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雄偉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巍然屹立。
那一刻,無數鐵骨錚錚的漢子,竟失聲痛哭起來。
阿古拉也看到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眼中的淚水,那座遙遠的城池,在他模糊的視線中,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那里,不再是一座冰冷的石頭建筑,而是代表著食物、清水、溫暖的床鋪和活下去的希望。
這五天五夜的急行軍,對他們而言,不亞于一場地獄的巡禮。
他們的人數,從出發時的近四十萬,銳減到了不足三十五萬。超過五萬的士兵,倒在了這條通往“希望”的路上。他們或因饑餓和疲憊而倒下,或在睡夢中被大乾的游擊隊割斷了喉嚨,或因為絕望而逃離,最終消失在茫茫的山野之中。
現在,他們終于到了。
只要能攻下這座城,一切的苦難都將結束!
一股新的力量,從所有士兵的身體深處涌現出來。他們忘記了疲憊,忘記了腳底的劇痛,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座希望之城涌去。
鐵木真和呼延灼,騎馬立在一處高坡上,同樣眺望著遠方的云州城。
鐵木真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激動。他緊緊地攥著馬鞭,手背上青筋暴起。
“看到了嗎,呼延灼!”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我們到了!我們比陸淵想象的更快!他絕對想不到,我們能用五天時間,就跨越了近千里路程!”
呼延灼的臉上,卻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充滿了凝重。
他的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城池輪廓。
“大汗,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有什么不對?”鐵木真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你是被陸淵的那些小把戲嚇破了膽嗎?只要我們的大軍一到,區區一座云州城,旦夕可破!”
“不……大汗您看……”呼延灼舉起手,指向遠方,“太安靜了?!?/p>
鐵木真聞言一怔,也凝神望去。
是的,太安靜了。
按照常理,他們這樣一支數十萬人的大軍逼近,城池周圍的村莊和鎮甸,應該早就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涩F在,云州城外,一片死寂,看不到一絲人煙,也看不到一點火光,仿佛一座鬼蜮。
而且,那座城池……
隨著距離的拉近,云州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高聳的城墻,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一種堅硬而冰冷的青黑色。城墻之上,旌旗林立,密密麻麻的守軍人頭攢動,箭垛之后,寒光閃爍。
這根本不是一座疏于防備的孤城!
這分明是一座壁壘森嚴、枕戈待旦的戰爭堡壘!
鐵木真的心,開始一點點下沉。
當大軍的前鋒,終于抵達距離云州城不足五里的地方時,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高大的城樓之上,一面巨大而醒目的帥旗,正在獵獵作響的晚風中,肆意飄揚。
那面旗幟,底色玄黑,旗幟的中央,用金線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陸!
這個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每一個蠻族士兵的瞳孔里。
也燙在了鐵木真的心上。
“陸……陸淵……”
鐵木真嘴唇哆嗦著,幾乎無法念出這個名字。
他以為自己是在和時間賽跑,他以為自己用瘋狂的突進,打亂了對方的部署,搶占了先機。
可直到此刻,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每一步的節奏,都完美地踏在了對方的鼓點上。
他所奔赴的希望,從一開始,就是對方為他精心準備好的陷阱。
他所期盼的救命稻草,其實是早已為他們挖掘好的,深不見底的墳墓!
“噗通!”
阿古拉身旁的一個同伴,雙膝一軟,絕望地跪倒在地。
他看著那面迎風招展的“陸”字帥旗,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我們……我們是自己跑進屠宰場的……”
這句絕望的囈語,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那座曾經在他們眼中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希望之城,此刻,在血色的夕陽下,顯露出它猙獰而真實的模樣。
那是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等待著他們自投羅網的鋼鐵巨獸。
天地間,一片死寂。
只有晚風刮過原野,吹動著蠻族大軍那破爛的旗幟,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在為這支即將覆滅的軍隊,提前奏響了哀樂。
三十多萬蠻族大軍,黑壓壓地鋪滿了云州城外的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