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憂心忡忡”的姿態,這番“兩難”的言辭,完美地塑造出了一個既想維護國家尊嚴,又對戰爭的巨大消耗感到恐懼和猶豫的君主形象。
底下的朝臣們,看著皇帝這副模樣,心思各異。
那些本就主和的官員,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覺得皇帝圣明,體恤民力。
而那些主戰的武將,則急得抓耳撓腮。就在一位老將軍忍不住要再次出列,慷慨陳詞,請求死戰的時候,皇帝趙恒卻不經意地將話題引開了。
“對了,冠軍侯這幾日招待蠻族使者,情況如何了?”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問道。
鴻臚寺卿立刻出列回話:“回陛下,冠軍侯在鴻臚寺設宴,與蠻族王子圖拉相談甚歡,據說……兩人還一同抱怨戰爭勞民傷財,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胡鬧!”皇帝趙恒聞言,立刻“龍顏大怒”,一拍龍椅扶手,“他身為我大乾主帥,怎能與敵國使者說這些喪氣之言!成何體統!”
但他這番“怒火”,卻顯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他罵了兩句之后,又話鋒一轉,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將之首,依舊是一副沒睡醒模樣的陸淵。
“冠軍侯,你來說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這已經是連續三天,皇帝在朝堂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最終的問題拋給陸淵了。
而每一次,陸淵的回答都大同小異。
“陛下,臣……臣覺得,打仗太累了,還是議和好。大家安安生生過日子,臣也能多幾天清閑日子,喝酒聽曲,多好。”
這番毫無水平的“建議”,配合皇帝那“恨鐵不成鋼”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簡直就是一出絕妙的雙簧。
大臣們徹底捉摸不透了。
他們只看到一個想打卻又沒錢沒兵,陷入兩難的“憂心”皇帝。
和一個立下不世之功后,便迅速墮落,只圖安逸享樂的“紈绔”侯爺。
大乾的朝堂,看起來是如此的“分裂”和“虛弱”。
這種君臣之間微妙的“默契”,成功地將他們真實的意圖,掩蓋在了層層迷霧之下。所有通過各種渠道,將朝堂消息傳遞出去的探子,送回草原的,都是同一個結論:大乾,真的不行了。
退朝之后,趙恒回到御書房,臉上的所有“憂愁”與“疲憊”都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如鷹隼般的銳利。
一名貼身太監低聲道:“陛下,您天天如此,就不怕朝中大臣真的以為您……”
趙恒冷笑一聲,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朕,就是要讓他們這么以為。不光要讓他們這么以為,還要讓草原上那頭自作聰明的狼,也這么以為。”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深邃而冰冷。
“朕與冠軍侯的這出戲,才剛剛開始。既然魚兒喜歡吃餌,那朕就陪他,把這出戲,唱得更真一些。”
夜,深沉如墨。
冠軍侯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一道挺拔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墻壁上。
白日里那個慵懶散漫、醉眼惺忪的紈绔侯爺,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神情專注、眼神銳利如刀的戰略家。
陸淵一改白日的華服,只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長發用一根布帶隨意束在腦后。他俯身在一張巨大的桌案前,桌案上鋪著的,不是什么詩詞畫卷,而是一幅他親手繪制的,無比詳細的北境地圖。
這幅地圖,比兵部存檔的任何一幅都要精準。上面不僅有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更有無數用細小符號標注出的信息:某處山谷常年的風向,某條河流冬季的結冰厚度,某片看似平坦的草原下隱藏的沼澤。
這些,都是他前世今生,無數次在沙盤上推演,以及通過各種渠道搜集而來的情報,是他腦中最寶貴的財富。
此刻,他的手中,握著一支沾了朱砂的細毫毛筆。
他的筆尖在地圖上飛快地移動,時而停頓思索,時而又果斷地畫下一筆。
一條條鮮紅的細線,在地圖上縱橫交錯,將一個個看似毫不起眼,甚至荒無人煙的地點,連接在了一起。
雁門關、云州、代郡……這些眾人皆知的軍事重鎮,在他的筆下,反而不再是中心。
他標注的,是雁門關以北,深入草原腹地數百里的一片廣袤區域。
那里,有一條名為“枯狼河”的季節性河流。河床寬闊,但到了春季,冰雪消融,河水會變得無比湍急。
那里,有一片名為“黑風口”的巨大戈壁。地形復雜,怪石嶙峋,一旦進入,極易迷失方向,且常有恐怖的黑風暴。
那里,還有一片延綿數百里,名為“斷魂山脈”的丘陵地帶。山中毒蟲遍布,瘴氣彌漫,是當地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
這些在蠻族眼中毫無價值,甚至會刻意繞開的絕地、險地,此刻,卻被陸淵用紅線,一個個串聯了起來。
這些紅線,時而交匯,時而分散,最終,構成了一個巨大到令人心驚膽戰的包圍圈。一個以整個北境為棋盤,以山川河流為棋子,環環相扣、步步驚心的絕世殺局!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戰爭,這是一場狩獵!
一場針對整個蠻族主力,精心策劃的圍獵!
他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守住雁門關那么簡單。雁門關的勝利,只是開胃菜,是為了激起鐵木真的怒火和不甘,讓他失去理智,從而吞下自己拋出的、更致命的毒餌。
圖拉王子,就是他送給鐵木真的那枚毒餌。
陸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仿佛已經能看到,明年開春,鐵木真那號稱五十萬的大軍,是如何在“國庫空虛”“主帥無能”的巨大誘惑下,繞開堅固的雁門關,試圖從他“預留”的“捷徑”長驅直入。
而那條所謂的“捷徑”,正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他放下筆,在地圖旁早已鋪開的奏折上,開始奮筆疾書。
“……著令朔州總兵秦方,即日起,以‘裁汰冗兵,節約開支’為名,分批將三萬精兵化整為零,偽裝成商隊、獵戶,秘密潛入斷魂山脈預設地點……”